始终不聪明 第十六章

更新:04-26 08:35 源站:快眼看书

    第十六章 (第3/3页)

他并未高估我对他的感情,他低估了它。我比他走得更远更深,也更不能接受这种倾斜。哪怕是被欺骗过、被伤害过,我也未能让自己在面对感情时低微半分。如果我不爱他,我会答应,会等待,会安然将彼此的关系只当做一个选择——就像选择工作、选择衣服首饰那样。感情需要时机,如果他不说,或许我真的会等。然而他要求我等,他有什么资格在未确定自己之前就要求对方?

    “不会,没有过根本谈不上失去。”我说。

    “有过。”他的声音清晰肯定。

    “如果这个‘有过’指的是朋友感情,没必要觉得可惜。人不能太贪心。”假如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只是无心或游戏,那么我们仍能像朋友一样相处;有些东西既已付出又彼此不同步,装作若无其事就只成全了彼此卑微的自私。

    人人都有私心,区别只是会不会将它加之于他人。

    “也许你说得对。我应该尊重你。”他神情依旧那么平静。

    我看不出他的情绪。他身体里完美的消化系统可以处理这一切,无须为此担心。

    “你也说得对,会有人照顾我。”

    “嗯,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这句话的含义是,他不会成为那个“更好的人”。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失去,他便会想做那个人。而他没有。

    “你也一样。”话说出口,我开始厌恶自己这一刻的虚伪。

    总会有个什么人跟他过完这一生,单纯地、不在乎地,或是卑微地、无所求地。我也做不了那个人。我知道自己对感情太苛求,也知道幸福太不容易,但自欺欺人本就是我最不擅长的一项求生技能。我什么都没有,唯有这点不切实际的骄傲,与生俱来,永远都只会宁为玉碎。

    只是,到底意难平。

    我凝视他许久,问:“有个问题我不想问,但我能不能知道答案?”

    “可以。”他安静平和地笑笑,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软木塞。软木塞是一瓶葡萄酒存在过的证明,它身上印着生产年代、产地、酒庄标志以及独一无二的编码。饮尽瓶中易逝的时光,徒留手掌中那一枚凝固的记忆。

    临别时他又一次送我到楼下,他在电梯外,我在电梯内。一如以往,我们不需要转身,不需要迈步,只是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一直到看不见为止。告别总有种将时间拉长的魔力,短短几秒被我们站成了漫长的互相凝视。所有回忆都在这一刻涌上眼眶,而面前那扇门,已然缓缓关上。

    我终于记起,忘了买水。

    次日下午我六点就回到家准备晚饭。虽然唐唐的满汉全席只是笑话一句,我也不能太失水准。

    洗米煮饭,再将所有材料一一洗净切好。厨房外温柔的薄暮正安然降临,云层后的阳光斜斜地伸进窗内泼洒在墙上,忠实地映出玻璃上的细小微尘及划痕。

    烟机在额头上方发出放大的蜂鸣声,我正开始做生平第一锅海鲜焗饭。橄榄油入锅炒香蒜蓉和洋葱,去壳去线的虾仁随之跳进锅里,透明滚烫的橄榄油激起一串虚张声势又转眼即逝的泡沫。虾仁由混浊的半透明渐渐变白变实,淋上半勺酒,出锅备用。黄油进入锅中悄然融化,与百里香、月桂叶、蔬菜和米饭混作一体,依次加入盐、黑胡椒。整个过程连贯而充满仪式感,安全感悄然熨平了眼前一切的未知和恐惧,只需全神贯注安心做一道菜——备齐材料跟足指示,日久便可以熟能生巧,可以胸有成竹,可以确保付出便有所获,可以从一开头就知道结果。

    当米饭炒好装入烤盘,铺上海鲜料,堆好切成丁的番茄,洒上切丝的芝士,送进已预热好的烤箱。那条白底蓝色条纹的毛巾挂在墙上,看着我,用它平整而没有表情的脸。一个9升的小烤箱,预热到200℃,15分钟后就能完成今天的晚餐。生活中所有可以计量、有规则可循的事物都能带来安全感,但我们仍忍不住会背道而驰去期盼那些无法预计的东西,多少有一点讽刺。

    唐唐不晚不早六点四十准时到家,昨日一片狼藉的茶几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竹制餐垫上摆着一锅色泽饱满香味浓郁的海鲜焗饭。

    她一跨进门就尖叫一声:“哇!说好亲自下厨,你居然叫外卖!”

    “是啊,我顺便也把厨余废料打包来了,全扔在厨房垃圾桶里。”我伸手一指。

    她果真不相信我,非要冲到厨房去自己审视了一圈战斗过的痕迹,这才返回客厅围着那锅食物远眺完了又近观,还凑过去闻了一鼻子,这才满脸洋溢出饥饿与赞美并存的惊喜表情:“大厨,失敬失敬!我们都同居两年了,你竟然能忍到今天才发功!”

    做出来的食物得到表扬实在是件开心事,但我还是抱着负责任的态度提醒她:“海鲜焗饭是第一次做,敢不敢吃就看你了。”

    “不管了,看着就好吃。”唐唐一屁股坐定,磨刀霍霍向食物杀过去。

    芝士黄中带微焦,一勺下去能拉起柔韧的细丝;蔬菜色泽鲜艳水分饱满,饭不硬也不软。看样子还算成功。唐唐表情满足地开始与饭作战,立即产生了良好的反馈:“好吃!”

    我尝试一口,的确做得不失败。但这味道与记忆中的有些不同——我清楚地记得上次向黎靖请教过的做法,原料步骤都一点不差;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味道跟他做的不同了。

    当一段感情结束之后仍会在回忆里留存最深最历久弥坚的其实并不是某件信物、某段旅程、某个地点或是某一句誓言,而是最最平常的饮食记忆。它们萦绕在感官之间,最终落入胃里,融进身体,成为我们只要依然存活着就无法忘却也无法抛弃的记忆。唯有在厨房想念某个人,那想念才是生动、具象又微妙的实体;天长日久后,想起时已不会有大悲大喜,所有情绪都蕴藏在平静的秩序之中,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忆按部就班的陪伴,仿佛某人就在身边,陪着你心无旁骛地完成它,再在你胃里留下往日温暖的倒影。

    那温暖不是镜花水月,不会无迹可寻,而是你曾爱过某个人后在自己身体里留下的最真诚朴实的部分。

    从一个奇形怪状的煎蛋到一锅还算凑合的海鲜焗饭,我有生以来所经历过的感情都这么失败。

    [05漫长仲夏]

    里尔克有一句诗:“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挫败也好屈辱也罢,

    我还安然活着,未曾被任何东西击倒。

    这就够了。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