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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1/3页)
004
北京的暮春很少有雾。
从山顶往下俯瞰,整座城市都被包裹在一层略带橙色的薄薄的沙尘中。视线所及之处如盖着薄纱般朦胧却又通透,而鼻腔吸入的空气则带着隐约泥土味道和草香;头顶着灰蓝色的天空,风若有若无地拂过耳边。
手机在这时候突然响起,确实是有点杀风景。是施杰发来的短信:“试译章节校对完成了,马上给你快递过去?”我简单地回复了个“好”,再抬起头来只见站在一旁的黎靖正凝视着某个目标不明确的远方,似在专注地看风景。
这是我第一次爬香山,在跟黎靖认识两周后。
这两周里我们几乎隔天就会见面,莫名其妙地就熟了起来,正因为彼此都没有要进一步发展的意思,反而迅速脱离初识时的尴尬,变成了很谈得来的朋友。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有点夸张,但我们的相处模式的确轻松得令人意外。如果昨天他请我看电影,那么今天吃饭我要付账他也欣然接受;如果哪天他想看画展而我想看电影,我们会毫无争议地各做各喜欢的事,甚至很享受偶尔约定好的独自活动。
这些天,我们去他执教的大学校园里骑自行车、带对方去各自喜欢的餐厅吃饭、一起看电影,或者只是散步聊天,相处愉快却互不牵挂、不是情侣却有点胜似情侣的意思。
这种关系太奇怪了。两个陌生人不经磨合便进入了老朋友的合拍状态,彼此不防备不猜测也不期待,比知己好友交情要淡,又比普通朋友关系要特别。
而比这更奇怪的是,我们都对此感觉很舒服,并不打算做任何改变。
在认识第二个黎靖之后,我隐约感觉到自己并非不需要男人,只是“需要”的程度变了。很多时候,恋人和好朋友间的距离不过是一张床,上了这张床赔进去的是未知的未来、不上这张床却少了很多负担。
施杰公司那部准备竞争简体中文出版权的西班牙试译章节我完成得很快,在一个与黎靖面对面坐着的下午。坐在书店的木桌边,他看书备课,我做翻译,我们面对面,桌上的电脑背对背,完成工作后我们两人和小章一起坐在店里吃外卖便当——那时只觉得再美好的生活也不过如此:不在拥有得多,而在需要得少。那一刻玻璃窗明亮、音乐悠扬、胃里饱满温暖。
“有事?”黎靖听见我的手机响,转过头问我。
“没事,是施杰告诉我上次翻译的章节校对完了,发回来给我再修整。”
“很好啊。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他指的是出版公司争取中文版权的结果。
“月底吧。前提是我这周能准时修改完交回去。要是真的争取到了,请你吃重芝士!”我愉快地深吸一口北京难得一遇的清新空气。
他闻言笑道:“你倒是省事,就在自己店里请我吃蛋糕。”
“别嫌弃了,三十八一块呢!唐唐没事儿都老来买。”
他听了更是笑得不行,问:“照你的逻辑,唐唐来买是因为它三十八一块?”
“唐唐爱吃是因为它好吃,我请你是因为它三十八一块。”我纠正他。
“为什么要请我吃三十八一块的蛋糕?”
“我们店里同样体积的蛋糕它最贵,哈哈!”
“我要是你,我就请自己吃同样价格中体积最大的。”
我作人生导师状对他循循善诱:“咳,大家这么熟,别太看重表面。”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大家这么熟,别太看重价钱……”
话音还没落,他抬起手碰了碰鼻翼,抬头看看天又再看看我。此时我也感觉到有水滴无声地落在耳边。
居然下雨了!
周围除了树还是树,只有索道站在百米之外遥望着我们。我拍了他一下,自己先抬脚往索道奔去:“走啊,坐索道下去!”
身后的黎靖伸出右手遮住我的头顶,大而稀疏的雨点一颗颗在地上砸下了湿润的轮廓,我们在云层地注视下钻进索道站,坐上了高悬在半空中的双人椅。头顶的铁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雨点如米粒般漫无目的地洒下来,铁索上其他空荡荡的吊椅瞬间将我们包围在这座城市最接近雨的地方。
我们像铁轨上唯一的两颗蘑菇,在钢铁、树木、泥土与石头之间旁若无人地存在着。
这一刻,整座城市从身边消失了,只剩下耳边的雨声、树叶的低语和彼此额头上的水珠。
我们悬在半空中,朝脚底下这座湿漉漉的城市缓缓降落。我从未对任何情景有过如此精细的记忆,仿佛时间也在我们身旁徐徐地滑行,眼前画面一帧一帧,落在脑海里清晰的刻度尺上。地面上的时光是连贯的,你感觉不到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划过自己的皮肤;而在这半空中度过的每一秒都像不停连拍的胶片,在瞬间里创造着某种永恒。
我兴奋地抓紧扶手,俯身注视脚下的世界。
在树与泥土的间隙之中,无法通行的灌木与草丛里开着几丛颜色杂乱的花。它们不修边幅地开着,在有限的空间里将彼此挤成杂草的姿态。没有谁会乐意将它们插进花瓶,线条优雅的花瓶根本困不住如此肆意疯长的生命。我拍拍黎靖,示意他看那些花。
他额发上的水珠轻轻地顺着脸颊滚落,绕过微笑的嘴角,纷纷跌进衣领。
“沙子、时间,还有雨中的树,以及我为之活着的活生生的一切,无须走那么远我就能看见它们,我看见在你的生命里有着活生生的一切。”他轻声背诵。
是聂鲁达的十四行诗。
“你也喜欢聂鲁达?”我问。在这茫茫的雨中,我们这唯一的两颗蘑菇恰巧喜欢同一种味道。
“所以我们才这么熟。”
“所以你才留意到我看《邮差》?”
“嗯,我看过好几遍,斯卡尔梅达写的聂鲁达特别真实。”
“嘿,那你一定要看那部聂鲁达的传记电影……”
……
雨声越来越大,交谈声瞬间就被吞没。我们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情绪也微妙地高涨起来。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整个世界的雨便是海,当你置身其中,真实的生活瞬间褪去,你再也看不到边界,如同一场巨大的魔法。
刚刚登山途中见到的人并不多,可在山下打车的队伍却壮观得超乎想象。我们两人头顶着黎靖的外套等了将近十分钟才**地坐进车里。
他抖了抖外套上的水,司机师傅看着后视镜直乐:“衣服能挡雨吗?”
“是噢,我们下山的时候都淋湿了,干吗到了山下还把衣服顶头上?”我看着他那件已经快要滴出水来的外套,跟着醒悟过来刚才的挡雨行为确实有点多余。
黎靖倒是不以为意:“心理作用吧,总觉得挡点儿比不挡强。”
刚才索道和山路上都没有别人,我们反而可以毫不在意地享受这场雨;等到了山下见到黑压压的人群都在努力为自己找遮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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