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不聪明 第六章

更新:04-26 08:35 源站:快眼看书

    第六章 (第3/3页)

    直到大约半小时后他埋单离开,我才完全理解“门口见”的意思。刚才他只是来约我吃晚饭,等到了约定时间后再去而复返。约我吃饭这么简单的事一个电话或几条短信就能够完成,莫非小章煮的咖啡他真这么爱喝?

    空了的木桌上,碟子里摆着还剩下小半块的芝士蛋糕。

    刚刚入夜的暮春还是有几分冷。玻璃门透出街灯清晰的轮廓,嘈杂的噪声被关在门外,从门里看出去的夜景闪着生动却不真实的光泽。

    我穿上外套离开书店,看到黎靖正从马路另一边迎面走来。他手上没有提电脑包,看样子是刚从家里出来。八点,交通高峰时段差不多已经过去,路上行色匆匆的归人少了,整座城市的节奏开始慢下来,街边的橱窗都亮起灯光。

    “饿了吗?”他问。

    “刚才还没有,见到要请我吃饭的人就饿了。”我答。

    “走吧。介不介意我们走着去?”

    “不走去爬山就行。”

    他很自然地顺手接过我的手袋:“十分钟后就到。你在笑什么?”

    “笑你自己没提包的时候就会帮我提包。”

    “不然手空着也是浪费。”他也跟着笑起来。

    他带我往他家的方向走,不出十分钟,已经进了某幢不新也不旧的小高层公寓。电梯在十层停下,黎靖拿出钥匙开了左边那套公寓的门。

    “请进。”他推开门,侧着身让我先进,“放心,屋里绝对不乱。”

    我站在门框边看着他。

    “怎么了?怕我做的饭难吃?”他问。

    “我好像闻到了什么香味。”确实有股混合着果香的味道隐约飘出来。

    香味很像在烤着披萨,却又闻不到饼底的存在。

    黎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给我。是一双多罗猫图案的棉拖,虽然不是新的却很干净,似乎洗干净后还没有人穿过。

    拖鞋很合脚,底也很软。我脚指头舒服地动了动。

    他低头看了看,笑道:“我女儿的鞋。”

    “你女儿好像才八岁?”我穿35号鞋,就算在成年人里偏小,但是八岁小女孩也不能穿这么大吧?

    “所以我买太大了。”他不紧不慢地说完了下半句。

    “大了她都肯穿?”

    “她没穿过。”黎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若无其事的装饰性的微笑。

    我脚上这双鞋明显是洗过的。如果没有人穿,应该是新的才对。我低头摆好自己换下的鞋,脑海中闪过签售那天匆忙间留下的对云清的印象。她瘦瘦小小,跟我穿同样大小的鞋也不奇怪。

    看来这间八十来平米的公寓里处处都是他的记忆。

    我装作不再关注拖鞋的话题,问:“你出门前烤过什么?披萨?”

    黎靖把我让进客厅,在餐桌边拉开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马上真相大白。”说完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片刻,他端出了一个平底锅那么大的圆形盘子,浓郁的香味随之扑面而来。我帮他摆好桌上的隔热垫,盘底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而满足的钝响。

    噢,原来是一锅海鲜焗饭。芝士恰到好处得有点微焦,蘑菇西芹洋葱虾仁和米饭都被番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他脱下手上的微波炉手套——居然是粉色格子花纹,显然是这间屋子曾经的女主人的旧物——拿起了手边的开瓶器。

    此时我才留意到桌上除了餐具之外还摆了两只细长的高脚杯,桌侧有一个装满冰的不锈钢小桶,一截深褐色瓶颈斜斜地伸出来,看不清楚瓶中液体的颜色,只知道是透明的。

    “是白葡萄酒还是香槟?”我问。

    “白葡萄酒果味比较重,适合海鲜焗饭。”他轻巧地拔出软木塞,倒进我面前的杯中,“最常见的霞多丽,你应该喝得惯。”

    我握住杯脚,杯里淡琥珀色的液体卷积着微小的气泡,缓缓上升、轻轻破裂,果香味笼罩在我的鼻尖:“挺好的,我很喜欢。刚刚你说白葡萄酒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怕会是一瓶果香大杂烩……”

    “——白苏维翁?我才不会买这么难喝的酒。”他迅速接上了话,我们一起笑起来。

    抬起手,果味浓厚、带点微酸的酒如初夏黄昏的气息般静静坠入我的咽喉。

    “看你的样子好像滴酒不沾,没想到你也喜欢白葡萄酒。”他说,“再说,多数女孩子都喜欢喝红酒或者香槟。”

    “喜欢红酒的多是多,但咱们的爱好也不算稀有。”我对他举举杯。

    我的胃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一滴酒精了。自从离开重庆来到北京,我如同另一个与以往的自己截然不同的陌生人,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改变种种习惯都并非强迫,而是不知不觉、自然发生的。今天忽然感觉到,不论我是否愿意承认,过去的生活从来不曾消失,每一个片段都完完整整。它存在于某处,只是未曾惊醒。

    坐在对面的黎靖说起了他过去的片段:“有一次同学聚会,我们喝了一瓶智利产的白苏维翁,牌子早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是我喝过的最难喝的一瓶酒。酒倒在杯子里绿得非常漂亮,但一入口就发觉它酸得实在霸道……”

    “所以它名副其实。‘Sauvignon’的词源是法语‘Sauvage’,大概意思就是野蛮、放纵之类的。最讨厌的是喝着还有点辣,我是不懂欣赏它了。不客气地说还真有点儿葡萄酒兑二锅头的意思。说起来倒是很像你们男人都喜欢的漂亮坏女人。”

    “我不喜欢坏女人。所以我不爱喝猫尿味儿酒。”他笑道。随之往我面前的碟子里盛了一勺海鲜焗饭,“试试水平怎么样。”

    “看上去挺好吃。”我握着勺子,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又把勺子放下,转身从手袋里拿出一张CD递给他,“应不应该说生日快乐?”

    那是一张安德烈·波切利的《托斯卡纳的天空》,我下班前从店里买来当礼物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他面带诧异地接过我递过去的礼物,表情顿时变成了惊喜,“这也是猜的?”

    “如果不是你生日,我想不到你不愿意一个人吃晚饭的理由。”

    “那礼物呢?你不会是刚巧猜中我喜欢什么吧?”他接着问。

    “我没有猜,只是挑了张我喜欢的CD送你。”我答他。盘子里躺着色泽鲜艳的海鲜焗饭,我吃了一口,饱满的果香和浓醇的芝士味道裹着蔬菜海鲜和米饭,温暖地落进胃里。真是好吃。

    他也拿起勺子:“这么巧,我也是做了我喜欢吃的东西请你来吃。”

    CD封套上,安德烈·波切利托着腮面露微笑,背景里斑驳的旧墙、深绿色的门安静悠然得如同真实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