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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8章 绣针下的半块玉佩 (第1/3页)
沪上的秋天是从梧桐叶子的边缘开始黄的。
阿贝来这座城已经四个月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她从小绣坊的学徒做到了绣娘,又从绣娘做到了老板嘴里逢人就夸的“我家阿贝”。老板姓周,五十多岁,驼背,笑起来嘴里只有半口牙,说话的时候口水会喷到绣布上,阿贝每次都要趁他不注意偷偷用袖子擦掉。但周老板人好,是她来沪上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这天下午,周老板掀开后院的门帘,扯着嗓子喊她:“阿贝!阿贝!出来出来,有大生意!”
阿贝正在绣一只蝴蝶的翅膀。那翅膀要用十二种颜色的丝线一层一层地叠出来,叠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蝴蝶会像是要从绸子上飞起来一样。她把针别在绣绷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里间走出来。秋天的阳光透过天井洒下来,落在她头发上,把她那根用红头绳扎的马尾辫照得毛茸茸的。
“什么大生意?”
“江南绣艺博览会!”周老板激动得假牙差点飞出来,赶紧用手托了托下巴,“三个月后在沪上商会大厅办,全江南的绣坊都要送作品去参展,评上金奖的能拿五十块大洋!五十块!够咱这小绣坊吃三年了!”
阿贝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五十块大洋——虽然这笔钱确实够她把养父接来沪上看腿了,她更在意的是“全江南的绣坊都去”这几个字。来沪上这么久,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在河面上的叶子,漂是漂着,却总觉得靠不了岸。如果能在这场博览会上露脸,也许就能在这座城里真正站住脚跟。
“我绣什么?”她问。
“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水乡。”
周老板一拍大腿:“那就绣水乡!”
接下来的两个月,阿贝像着了魔一样。白天在绣坊接活挣钱,晚上就着煤油灯画稿子、配丝线、一针一针地绣那幅《水乡晨雾》。她绣的是记忆里的江南——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雾气里隐约能看到对岸的乌桕树和石板桥,桥下有个老渔翁撑着小船,船头的鸬鹚缩着脖子打盹。这画面她太熟了,从小到大看了几千遍,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道水纹的走向。但她想绣的不只是景,是那个景里的气味——晨雾里的水草腥、老渔翁烟斗里的烟草味、养母在岸边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她想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用丝线一针一针地钉在绸子上。
养母说,刺绣不是用手,是用心。心到了,针脚才会活。
博览会开幕前一天,阿贝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她把绣品小心翼翼地卷好,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裹了三层,抱在怀里,坐上电车去商会大厅送展。电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车窗外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登记处的人很多,全是各绣坊派来的代表,穿绸的穿绸,戴金的戴金,说话的时候下巴都仰得老高。阿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挤在人群里,怀里抱着白布包裹,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乡下丫头。负责登记的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蓝布衫扫到她的旧布鞋,再扫到她怀里那个寒碜的白布包,鼻子里哼了一声。
“哪个绣坊的?”
“周记绣坊。”
“周记?”那人翻了翻名册,“没听说过。小作坊吧?”
阿贝没吭声。她把白布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先是外面最旧的那层白布,然后是中间那条她特意洗干净的蓝花布,最后才是里面那层细白绢。绢子展开的一瞬间,登记处忽然安静了一瞬。那个哼鼻子的先生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他又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阿贝,这次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轻慢,而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时才会有的认真。
“这……是你绣的?”
“是我绣的。”
“多大年纪?”
“十七。”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登记册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刚才工整了许多。写完他把参展证递给阿贝,说了一句“明天准时到”,就转头招呼下一个人了。阿贝把参展证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走出商会大厅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江南绣艺博览会正式开幕。
商会大厅布置得气派极了,墙上挂满了各家绣坊的得意之作,有绣牡丹的、绣凤凰的、绣山水楼阁的,争奇斗艳,眼花缭乱。阿贝的《水乡晨雾》挂在展厅最里面的角落里,位置不太好,不太起眼。但每一个路过那幅绣品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那幅绣品跟周围那些富丽堂皇的花鸟山水都不一样——它素净,素净到只有深深浅浅的灰白蓝三色丝线,但就是那三色丝线绣出来的晨雾,仿佛在呼吸。观者看着看着会觉得雾在流动,水在荡漾,仿佛能听见老渔翁船桨划破水面时那一声清脆的“哗啦”,甚至能闻到那股带着水草腥味的晨风。
“这幅绣品的作者是谁?”
“听说是周记绣坊的一个小姑娘,才十七岁。”
“十七岁?不可能吧,这针法没有十年功底绣不出来。”
“听说是江南水乡来的,渔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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