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梦旗红》
更新:02-27 12:13
源站:快眼看书
《梦旗红》 (第3/3页)
而是万千道路纵横交错。每条路皆有两种颜色并行:有红蓝交织如DNA链,有黑白相间如太极图,有金木水火土五色缠绕。道路无尽延伸,却在某些节点自然交汇,交汇处开出前所未见的花——花瓣似牡丹层层,花蕊如向日葵盘,香气标注“待命名”。
年轻女士颤声问:“这是……文化融合的未来?”
“非也。”老者拂袖,镜像又变。这次只见一片空白,中有细微光点如星。“此乃三百年前云匠所见:人类文明本如暗夜星斗,各放其光。强行比较孰亮孰暗,犹如争论金星与萤火虫谁更珍贵。唯承认彼此都是光,夜空才成其为夜空。”
钟声再响,梦觉钟自鸣。所有人在钟声里看见短暂幻象:自己变成两面镜——一面照出来处,一面照向往处;两面镜背靠背站立,中间是自己透明的、正在生长的心。
特使团离去那日,云镜村赠每人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镜背铭文各异:给金丝眼镜特使的刻着“网格之间可生涟漪”,给年轻女士的则是“螺旋何必分左右”。快艇驶出三里,众人回首,见村落渐渐隐入云雾,唯观寰台顶尖在云海中时隐时现,恍若桅杆。
第七章镜海无涯
启明在特使团离去后第三日,请铸一面新镜。鲁衡问:“欲照何事?”
“我想照‘离开与归来’。”
炉火熊熊七七四十九日。启明亲自采矿、调合金、磨镜面。最后淬火时,他将自己一束发、一片指甲,以及离村游子们寄回的明信片——有纽约自由女神像、巴黎铁塔、西安城墙——皆投入炉中。
镜成之日,全村聚观。此镜甚是奇特:平日如普通铜镜,惟当游子思乡时,镜面会现出云镜村当前景象;而当村民想念远方亲人时,镜中则浮现游子所在街景。更妙者,两幅景象边缘常有交融:村口老槐树的枝叶,会轻轻探入曼哈顿公寓的窗口;旧金山湾区的海鸥,偶尔掠过观寰台的飞檐。
一年后的丙午除夕,村中举办“镜花缘”夜宴。百面古镜环村悬挂,镜与镜间以红线相连,缀满村民手制的灯笼。子夜时分,所有镜面同时映出两个月亮:一个是天上真月,一个是人间灯火在镜中的倒影。
文枢即兴赋诗:“天月照千年,镜月只一瞬。然无此一瞬,千年月孤独。”鲁衡抚掌大笑,取槌击响梦觉钟。
钟声荡开时,奇迹发生了:每一面镜中的月亮开始生长花纹。纽约唐人街的镜中月染上剪纸纹样,巴黎左岸的镜中月浮现水墨皴法,京都庭园的镜中月镶入哥特窗棂。而云镜村上空的真月,此刻正经过一片薄云,云絮被月光照透,竟也隐约现出万千镜影交织的纹理。
启明忽然明白:云镜村从来不是世外桃源。它是锚点,是转换器,是让万千道路在镜像中短暂相认的驿站。真正的“和谐自奋沐春风”,不在于消除差异,而在于让每种差异都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另一种可能。
尾声
又是十年,有科考船经过这片海域。年轻研究员用声呐探测,惊讶发现海底有巨大镜面阵列,依照某种非欧几何排列。最年迈的海洋学家翻阅古籍,忽指航海图:“此地旧名‘酒泉海眼’,传闻郑和宝船曾在此投下酒泉郡的泥土。”
当晚,研究员梦见自己变成两面镜子。醒来时枕边有铜屑微光,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面小铜镜。他举镜照向晨曦,镜中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个村落的倒影:观寰台上,老者正转动浑天仪;书院里,赤帜玄幡相对;镜冢间,新铸的铜镜映出海底声呐的绿色波纹。
镜背刻着四行小字,研究员轻声念出:
万里阔怀,放眼天遥霄宇碧。
纵横中美贯西东。梦旗红。
非须黑白较优庸。无有高低宜竞惜。
和谐自奋沐春风。各从容。
海鸥掠过船舷,衔走一缕晨光。远处,今天的太阳正从两种文明的海平面同时升起。
(注:谨按丙午年时节气为经纬,以“镜”为眼,照见东西文明并行不悖之道。文中地理、天象、器物皆有出处,融永乐大典遗韵与当代哲思于一炉,不敢效网络小说之窠臼,但求字句如珠玉落盘,情理在有无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