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68章 荒诞不羁

更新:05-02 12:42 源站:快眼看书

    第468章 荒诞不羁 (第3/3页)

固然高明,可从遣使奉册到刘守光僭号,中间少说得期岁之间。”

    他屈指掐算。

    “五镇遣使需要时日。”

    “使者到了幽州之后,刘守光未必会立刻中计。”

    “就算他动了僭越的心思,从起意到付诸行事,又得一段时日。”

    “前后相加,少则一载,多则二三载。”

    “这么长的时日,变数太多。”

    郭崇韬从容不迫。

    “五衙内所虑有理。”

    “可反过来说,这一两载的光阴,恰恰也是我晋国所需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个圈,把太原、镇州、定州圈在了其内。

    “柏乡一战虽胜,但我军自身也折损不小。”

    “将士疲惫,粮草消耗过半。”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继续兴兵,而是休养生息,把根本补足。”

    “趁着这一两载,我军可以做的事情甚多。”

    “其一,整军。柏乡之战暴露出不少疏漏,各营之间的呼应不够周密,步骑的协同有待操练。”

    ‘其二,屯粮。河东苦寒,但镇州和定州乃产粮之地。”

    “其三,拉拢。柏乡大败之后,梁国腹心必然人心浮动。”

    “那些原本首鼠两端的藩镇,如今怕是已经开始掂量该依附哪一方了。”

    “大王,刘守光僭号之事,臣有八成把握。”

    “此人本性使然,不须太多谋算,只要稍稍推波助澜,他自己便会往鼎镬里跳。”

    “况且,臣以为。”

    郭崇韬嘴角流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笑容。

    “用不着数载,梁国柏乡大败,短时之内绝无余力北顾。”

    “刘守光彻底没了外部的威慑,他本就狂悖无度,如今又得了五镇共尊的尚父头衔,身边再安插几个方士成日里吹嘘天命所归……”

    “最迟一载,刘守光必定僭号称帝,这一载,正好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幽州。”

    李存勖闻言,眉头微挑,身子往前探了探:“此话怎讲?”

    “五镇奉册只是明面上的文章,暗地里,臣还有几计。”

    “譬如,可遣人在幽州城中散布谶纬,说某处出了祥瑞,什么黄龙现世、凤鸟来仪之类,刘守光此等狂愚之人最信这个。”

    “再譬如,可寻几个游方术士到幽州去,给刘守光推算禄命。”

    ‘就言其骨相贵不可言,有天子之气。”

    ‘还有,可令王镕和王处直分别遣使赴幽州,佯作不经意间提及‘当今天下群雄并起,伪梁朱温又非正统,若有英雄出世取而代之,天下人岂不额手称庆’之类的话语。”

    “言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郭崇韬双手一摊。

    “诸如此类的谋算,使出三五桩,足以让刘守光的心窍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朝天上指了指。

    “那尊大宝。”

    李存勖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畅快,在画栋雕梁之间回荡。

    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拿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

    “郭从事,你当真是把刘守光的心思揣摩透彻了。”

    “臣不敢,只不过狂愚之人的心思永远是最好猜的。”

    李存渥沉思了片刻,缓缓颔首。

    “若真能在一载之内让刘守光僭号,倒也不算久。”

    郭崇韬微微点头。

    “到那时,大王奉着先王的那支箭,率大军北上。”

    “三矢之恨,一朝可雪。”

    李存勖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堂侧的供案前。

    供案上摆着一只乌木漆髹的箭匣,匣盖上刻着先王的名讳,他揭开匣盖。

    三支箭静静地躺在匣中。

    箭杆是上好的柘木,箭羽是雕翎,箭簇是百炼精钢。

    每一支箭上都系着一缕绛丝,绳结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存勖取出第一支箭,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箭杆上的生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三支箭是先王大渐之际亲手交到他手中的。

    那双曾经力能开三石硬弓的大手,在那一刻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

    “放心。”

    李存勖低声说了两字。

    不知是对箭说的,还是对亡故的先王说的。

    他把箭放回匣中,盖上匣盖,回到主位坐下。

    “就依郭从事之策,明日起,遣使分赴五镇,会同奉册。”

    “孤亲笔拟移文,尊刘守光为尚父。”

    “同时,让镇抚司的人往幽州安排几个方士。”

    他笑了笑:“郭从事方才说的那些,一样别落下。”

    “臣领命。”

    郭崇韬拱手退下。周德威和李嗣源也各自领了差事退出了节堂。

    喧闹了大半夜的王府大宴,终于在子夜前后散了。

    文武将僚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的微醺,有的烂醉,还有的清醒得不像是饮过酒的人。

    月光清冷如水。

    李嗣源走在最后。

    他迈出府门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阶陛上。

    阶陛上有一摊暗黑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旁边还有一只麻履,孤零零地歪在那里。

    麻履的底部已经磨出了洞,面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粗得像用衲线的麻绳缝的。

    这样一双履,跋涉了多少路,才走到了晋阳城?

    他驻足片刻,裹紧了披风,大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王府大门吱呀一声阖上了。

    门缝合拢的一刹那,内寝方向隐隐传来一缕琴声。

    曲调哀婉低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呜咽。

    琴声飘了一阵,断了。

    断得极为突兀,像是抚琴之人猛地把手从弦上抽开了。

    王府中便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照着那只孤零零的麻履,照着阶陛上半干的血迹,照着晋阳城的寂寥长夜。

    ……

    郭崇韬连夜回了自己的幕院,铺开麻纸,开始起草五镇遣使奉册的移文。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

    奉册的移文不能写得太卑。

    太卑了,以刘守光的心性反而会起疑。

    也不能写得太倨。

    太倨了,刘守光会觉得不够诚心。

    要恰到好处。让刘守光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郭崇韬提笔写了一句,默念一遍,摇了摇头,重写。

    “柏乡之役,燕王坐镇北藩,威慑侧翼,使梁贼不敢分兵。”

    “五镇蒙其庇护,感戴莫名。”

    “今愿共奉玉册,尊燕王为尚父,以昭天命。”

    这回妥当了。

    把柏乡之战的功劳暗暗往刘守光身上推了一把。

    刘守光看了这等言辞,保准骄狂忘形。

    郭崇韬满意地颔首,继续往下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案上,纸面上的墨迹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晋阳城沉入了子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里,一场无声无息的绞杀,正在缓缓收紧。

    ……

    广陵。

    秋尽冬初。

    漕渠两岸的垂柳叶子枯黄了大半,稀疏地挂在枝头,不时被风吹落进水里,顺着暗绿色的河面缓缓漂走。

    沿河的肆铺还开着门,肆伙们百无聊赖地靠在当垆后面打盹。

    偶尔有一两艘载货的舴艋舟从桥洞底下钻过去,艄公拿竹篙撑着河底的淤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吴歌。

    看上去与承平时节并无二致。

    可走在坊巷里的人都清楚,这座城里的天,早就变了。

    吴王府,节堂。

    杨隆演坐在主位上。深紫色的圆领襕衫,乌纱幞头,金銙带。

    一切的衣冠打扮都合乎吴王的仪制。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堂上没有旁人。

    几个阉竖垂手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他们是徐温的人。

    杨隆演分得一清二楚。

    府中从知事到庖厨再到洒扫的粗使婢女,哪个是自己的人,哪个是徐温的暗桩。

    分辨清楚之后,他发觉了一件让人绝望之事。

    身边没有自己的人了,一个都无。

    刚嗣位那两载,他还有几个腹心。

    有两个是先王在世时便跟在身边的旧人。

    有一个是他暗中拉拢的王府亲卫军校。

    他试过反抗。

    暗中联络那些对徐温心怀忿怼的旧臣。

    朱瑾乃淮南宿将,资历极深,对徐温专权恨之入骨。

    杨隆演曾遣腹心秘密前往朱瑾府邸试探。

    腹心出了王府,还没走到朱瑾府邸的坊口,人就没了。

    三日后,在城外漕渠里捞出了一具无头尸。

    身上的衣袍被剥得精光,找不到任何能辨认身份的印记。

    徐温什么都没说。

    牙帐视事时照常行礼,议事时照常恭敬。

    但杨隆演明白,消息传不出去。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徐温的掌控之中。

    他之后又试了一次。

    把一封密信藏在送去浣洗的衣物里,让一个他认为可信的老妪带出去。

    老妪出了府门便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三次,他找到了一个在王府庖厨做杂役的竖子,是他乳母的远房侄儿。

    他赏了竖子一只玉佩,让他出城去找驻守在庐州的老将刘威。

    两日后,竖子的首级被装在一只木匣子里,摆在了王府后宅的阶陛上。

    木匣子上面放着那只玉佩,擦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他不再尝试了。

    他想起了先王。

    杨行密。

    那个从庐州起兵、席卷江淮、打下半壁江山的枭雄。

    先王在的时候,满堂文武谁敢不服?

    先王的一个眼神,就能让跋扈如徐温之辈俯首帖耳。

    可先王薨了。

    留下的就只有这么一座空壳子般的王府,和一个被圈养在里头的嗣王。

    “大王,该进昼食了。”

    一个阉竖走过来,躬身禀道。

    杨隆演慢慢抬起眼皮。

    阉竖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恭顺。

    “谁让你过来的?”

    “是……是庖厨知事差奴婢来请示一声。”

    庖厨知事是去年新换的。

    前一任知事是先王在世时便用的旧人,去年“告老还乡”了。

    杨隆演留不住他,是有人“劝”他走的。

    “传食吧。”

    杨隆演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朝内寝走去。

    身后的阉竖亦步亦趋地跟着。

    杨隆演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我庶母那边,今日可好?”

    “回大王,史太妃今日一切安好,晨起礼过佛,进了半碗粥,午后在佛堂诵经。”

    阉竖的回答不假思索,流畅得像背过无数遍似的。

    史太妃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礼佛,几时进食,全都有人记着。

    记了之后呈报给谁,不言自明。

    “知道了。”

    杨隆演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