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成坛 第二十一章 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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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薪火 (第1/3页)

    何米岚七岁那年,青流宗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大,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宗主独子、青龙血脉唯一的传人。说小,是因为这件事的起因不过是一个七岁孩童的一时兴起。那天清晨,何米岚照例在天灵儿的监督下背完了当日的阵图口诀,又去张海燕的演练场挨了一顿冰系术法的“爱的教育”——这是何成局的原话,张海燕本人的说法是“基础体能训练”。午饭后,彭美玲给他放了一个时辰的假,他便独自跑到后山竹林里玩。

    竹林深处有一道禁制结界,是天蓝早年布置的,用来隔绝外人打扰她的清修。结界本身并不复杂,只是几道基础的隔绝阵和一道警示符,但对于寻常弟子来说已经足够不可逾越。何米岚不是寻常弟子,他花了半个时辰蹲在结界边缘,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十几张推演图,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竹叶,抬起一只小手,轻轻按在结界的表面。结界的灵光微微一闪,没有发出任何警示,便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仅容孩童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钻了进去。天蓝正坐在茅屋前抚琴,琴声悠远而清冽,如月照寒潭。她听到了结界被破解的细微波动,也听到了那双小脚踩在竹叶上窸窸窣窣的声响,但她没有停下手下的琴弦。直到一曲终了,她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站在茅屋台阶下的小小身影。

    “你的天蓝破禁术,还差些火候。”天蓝说,“那道结界我设了三层,你只破了最外面一层。里面两层是你彭姨教的逆脉推演法破的,借了阵道取巧。”

    何米岚老老实实地承认:“外面那层是跟天蓝奶奶学的,里面两层是跟彭姨学的。”

    天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她很少笑,平日里总是如同一潭静水,温婉而疏离。但此刻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另一个同样莽撞而聪慧的孩子。

    “既然来了,就坐下吧。”她指了指身边的蒲团。

    何米岚规规矩矩地坐下,目光被那架古琴吸引住了。古琴的琴身是深褐色的老桐木,琴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琴尾处有两根琴弦明显比其他的新——那是多年前断过的弦,后来被天蓝亲手换上了新的。

    “想学吗?”天蓝问。

    “想。”何米岚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天蓝奶奶弹琴的时候,整片竹林都在听。”何米岚说,“风停了,鸟也不叫了。它们都在听。”

    天蓝沉默了几息,然后将古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从那天起,何米岚每天的功课里多了一项——傍晚时分到竹林茅屋,跟天蓝学琴。天蓝教琴的方式与她教别的任何东西一样,不急不缓,不苛责也不放水。她只示范一遍,然后让何米岚自己摸索。何米岚手指短,按弦按不实,急得满头大汗。天蓝也不催促,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伸出手,轻轻将他的手指挪到正确的徽位上。

    “天蓝奶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哪里按错了?”何米岚有次实在忍不住问。

    “因为你以后遇到的难题,大部分都不会有人告诉你答案。”天蓝说,“你得自己听。弦不准的时候,你的耳朵要告诉你。手不对的时候,你的身体要告诉你。你连自己的琴音都不会听,将来怎么听天地万物的声音?”

    何米岚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自己听”这三个字。此后练琴时不再急躁,而是闭上眼睛,用手指一根一根地去摸弦,用耳朵去辨每一个音的细微差别。慢慢地,他的琴声从刺耳的杂音变成了磕磕绊绊的旋律,又从磕磕绊绊的旋律变成了流畅的曲调。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他完整地弹完了天蓝教他的第一首曲子——《清心引》。当他按下最后一个音符时,竹林里的风忽然停了片刻,然后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鼓掌。何米岚抬头看向竹梢间抖落的细碎光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感觉到了——不是灵力,不是血脉,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竹叶的每一次颤动、琴弦的每一次共鸣、风吹过竹林的每一个转折,在他耳中都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低语。

    “天蓝奶奶,刚才那个声音是……”

    “是竹子在听你弹琴。”天蓝端详着他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灵光,声音很轻,“也是青龙血脉里最古老的那一部分苏醒。你父亲用了两百年才触碰到这个层面,你才七岁。”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眉间微不可察地一拢。这孩子与天地万物的亲和力,比她见过任何一个青龙后裔都更加天然——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何米岚自然不懂她这句没说完的话里包含的深意,只是低头摸了摸琴弦,又抬头看向天蓝,认真地说:“那我以后每天来给竹子弹琴。”

    天蓝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何米岚不知道,他每天傍晚在师父们之间流转的身影,已经成了青流宗七十二峰最独特的风景。他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位师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在他身上寄托着各自的心事。

    这些心事,他偶尔会在某些夜晚的梦境中隐约触及——那是青龙血脉赋予他的另一种天赋,万梦之主的继承,一种能够触碰记忆碎片的潜意识感应。那些他半梦半醒间捕捉到的片鳞只甲,有的温柔如月光,有的沉重如磐石。

    八岁那年的一个春夜,何米岚在后山竹林练完琴往回走,途经天蓝的茅屋时,忽然感到一阵极轻极柔的琴音从屋内传来。那琴音与天蓝平日所弹的曲子截然不同——不再是空灵悠远的《清心引》,而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悲恸。他停下脚步,透过竹窗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天蓝独坐在古琴前,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琴尾那两根比其余琴弦略新的弦上。她的手指极缓极缓地拨过每一根弦,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旧物。琴声哀婉如夜风穿过空谷,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声未曾道尽的告别。何米岚从未听过天蓝弹这样的曲子——她平日弹琴,总是淡然如月照寒潭,从不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此刻坐在琴前的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一曲终了,天蓝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如同雕塑。何米岚看见她低头看着琴弦,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然后她伸手取过琴边放着的那两枚系在一起的玉牌,缓缓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何米岚悄悄退了出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回主峰的山道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天蓝奶奶的茅屋里有两根琴弦是新的——那些断了的弦是不会自己换的,除非有人把它们弹断。就像他父亲每次提到明烛影这个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就像张海燕每次独自在演练场加练时那柄竹剑舞得格外用力,就像彭美玲在苍梧山脉雪夜回来之后将那道旧伤记录默默压在了书架最深处,就像雷千钧每次巡完震源府都会在明烛影的衣冠冢前坐上许久。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永远不会好全的伤。只是他们不在他面前提罢了。

    何米岚九岁那年,青流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是不速之客,其实也并不准确。这位客人的到来是提前通报过的——天界太上长老之一,法号守拙,奉天界大帝之命前来陆州巡察战后重建进度。守拙是守正的同门师弟,但两人走的路截然不同。守正叛变被天蓝与天灵儿联手格杀后,守拙主动申请接手了守正留下的全部差事,包括天界与蓬莱界各州之间的协调事务。数十年来他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在天界的口碑极好。

    他此次来青流宗,名义上是巡察,实际上还带了一个额外的任务——天界大帝希望了解何米岚的修行进度。青龙血脉的唯一传人,天生通脉,万梦之主的继承者——这些头衔加在一起,足以让天界对他投以不同寻常的关注。

    守拙到访那日,何成局在老山门正殿设了简单的接待宴。席间守拙谈吐得体,对陆州战后重建的细节了然于胸,对青流宗几位长老的近况也都能一一问及,显然做了充分的功课。但何成局注意到,守拙的目光数次落在何米岚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寒暄要长得多。

    宴后,守拙提出想单独见一见何米岚,理由是“大帝想了解青龙血脉的传承情况”。何成局没有拒绝——他没有理由拒绝。天界的正式请求,若无故推辞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见面安排在正殿偏厅。何米岚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小腰板挺得笔直,面上一副训练有素的乖巧模样。他的木剑和阵旗就搁在脚边,这是何成局特意交代的——“无论何时,你的东西不要离身,但也不必刻意显摆。”

    守拙先是问了几个基础的修行问题——剑法练到哪一式了,阵图背到哪一章了,灵力的运转周期是多少。何米岚一一作答,用词准确而简洁,偶尔还会反问一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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