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之上 第四章 渡口

更新:04-29 21:02 源站:快眼看书

    第四章 渡口 (第3/3页)

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方卫国拍拍他的肩膀,“反正不一样。你小子,行啊。”

    河生没说话,心里却跳了一下。

    寒假前,林雨燕问他:“陈河生,你过年去哪儿?”

    “回家。”

    “你家搬到孟津了,是不?”

    “嗯。”

    “那以后,你回老家就不方便了。”

    河生点点头。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河生说,“开学就回来。”

    “我是说……以后。考上大学以后。”

    河生看着她。她的脸在冬天的阳光里,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点紧张。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量回来。”

    林雨燕笑了,笑得很轻。她说:“那我等着。”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来得迟,走得快。

    河生十七岁了。高二下学期,学习越来越紧。周老师天天在班里说:高二了,该收心了。明年这时候,你们就该高考了。

    河生收了心。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午只趴桌上眯一会儿。他把课本翻烂了,把习题做了无数遍。他的成绩从年级第二,升到年级第一,又从年级第一,升到全县统考第一。

    周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陈河生,你这个成绩,考清华北大都有希望!”

    河生没说话。清华北大,他想都没想过。他只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有一天,林雨燕拿来一张报纸,指给他看。

    “陈河生,你看。”

    河生接过来,是一张《中国青年报》。林雨燕指的那条消息,标题是:上海交通大学:培养工程师的摇篮。

    “上海交通大学。”林雨燕说,“你不是想去上海吗?这个学校好不好?”

    河生看了看。报纸上说,上海交大是中国最好的工科大学之一,历史悠久,出了很多科学家、工程师。校友里有钱学森,还有很多大人物。

    “好。”他说。

    “那你就考这个。”林雨燕说,“考上了,就能去上海了。”

    河生看着她,说:“那你呢?”

    林雨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我?我考郑州大学啊。早就说好了。”

    河生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雨燕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陈河生,你要是考上了上海交大,咱们就见不着了。”

    “能见着。”

    “怎么见?那么远。”

    “放假了,我回来。”

    “真的?”

    “真的。”

    林雨燕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她说:“那说好了,你放假了,就回来。”

    “说好了。”

    那年夏天,河生回家过暑假。

    母亲的身体好些了,但还是不如以前。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走路没以前利索。大哥结了婚,嫂子是邻村的,人挺和善,对母亲也好。

    家里的地分了二亩,种玉米、种麦子。河生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锄草。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锄到晌午,歇一会儿,再锄到天黑。手上磨出茧子,腰累得直不起来,但他不觉得苦。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有时候干累了,他就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邙山,想着黄河的方向。他想起德顺爷,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

    大哥有时候来帮忙,兄弟俩一起锄地。大哥话少,但偶尔也会问问他学习的事。河生一一回答。

    “明年就高考了,”大哥说,“有把握吗?”

    “有。”

    “想好考哪儿了吗?”

    “上海。”

    大哥愣了一下:“上海?那么远?”

    “嗯。”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远是远,但那是大地方。你要是能考上,就去。”

    河生点点头。

    有一天傍晚,河生去黄河边坐了一会儿。

    翟泉村离黄河不远,走半个钟头就能到。这边的黄河和老家的黄河不一样,河面宽,水流缓,滩地大。他坐在河滩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河水染成金红色。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里。铃铛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

    德顺爷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想,不管他走到哪儿,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

    开学后,高三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距高考还有三百天。每天一进教室,就看见那几个字,像座山压在心上。

    周老师开班会,说:“这一年,是你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年。考上了,鲤鱼跳龙门;考不上,回家种地。别怪我不提醒你们,现在不拼命,将来后悔一辈子。”

    河生拼命了。

    他每天五点起床,十一点睡觉。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连吃饭都在背单词。他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做了三遍,把错题本写了厚厚一本。他的眼睛近视了,看黑板有点模糊,但他顾不上配眼镜。

    林雨燕有时候来找他,看见他这样子,也不好多待。她把带来的零食放下,说几句话,就走了。

    有一次,她走之前,忽然说:“陈河生,你别太累了。”

    河生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是累坏了,”她说,“谁考上海交大?”

    河生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身跑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十一月,全县模拟考试。

    河生考了全县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高兴得在班里宣布了好几次。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雨燕给他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他。信很短:

    陈河生,你真厉害。我考了全县八十七名,比你差远了。但我还是会努力的。你说过,放假会回来。我等着。

    林雨燕

    河生把信叠好,和铜铃、书签放在一起。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了,还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杨树枝上,一会儿就化了。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教室里挂起了横幅:百日冲刺,决胜高考。

    河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花飘着,飘到窗户上,化成水,流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想起德顺爷,想起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黄河。想起林雨燕,想起她送的书签,想起她写的那封信。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的课本上。课本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流体力学的伯努利方程。书上说,流速越快,压强越小。他想,人生大概也是这样。走得越快,背负的越轻。可那些轻了的,都去了哪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操场,落满屋顶,落满远处的邙山。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