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之上 第六十一章 冬藏

更新:04-29 21:02 源站:快眼看书

    第六十一章 冬藏 (第3/3页)

    路上行人很少,大家都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匆匆忙忙地走。河生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第四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在想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在想核动力系统的热态测试。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到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陈江发来的。他点开,是一份机票订单,上海到旧金山,2月10日,直飞。

    爸:

    机票买好了,2月10日。

    你能来送我吗?

    儿子:江

    河生看完邮件,给他回了一条:“能。”

    十三

    1月22日,春节。除夕。

    今年的春节,河生一家是在上海过的。陈江还在家,陈溪也放假了,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河生爱吃的红烧猪蹄。陈溪帮着摆碗筷,陈江帮着端菜,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碌,心里很温暖。

    “吃饭了。”林雨燕喊了一声。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看着春节联欢晚会。电视里,演员们在唱歌跳舞,观众们在鼓掌欢笑。陈溪看得哈哈大笑,陈江也笑了,河生和林雨燕也笑了。

    “爸爸,新年快乐。”陈溪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河生跟她碰了碰杯。

    “爸爸,新年快乐。”陈江也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河生跟他碰了碰杯。

    “河生,新年快乐。”林雨燕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河生跟她碰了碰杯。

    四个人一饮而尽,笑了。

    零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响起了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美得让人心醉。河生站在窗前,看着烟花,想起了母亲。母亲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愿意相信。他抬头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在心里说:“妈,新年快乐。您放心,我们都挺好的。”

    十四

    1月25日,大年初四。河生带着一家人去了外滩。外滩人很多,到处都是游客,举着国旗,戴着红围巾,在拍照留念。黄浦江上,游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爸爸,你看,那艘船好大。”陈溪指着江面上的一艘游船。

    “那是游船,不是货船。”河生说。

    “有什么区别?”

    “游船载人,货船载货。”

    “哦。”陈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江站在旁边,看着江面上的船,沉默了一会儿。“爸,你说一百年后,这些船还在吗?”

    “不在了。”河生说,“船是有寿命的,二三十年就报废了。”

    “那航母呢?”

    “航母也一样,二三十年就退役了。”

    “那你造的那些航母,一百年后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河生说,“但精神还在。”

    “什么精神?”

    “自强不息的精神。”河生说,“中国人靠自己,造出了世界一流的航母。这个精神,一百年后还在。”

    陈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十五

    1月28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沈念秋打来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通话还是半年前。

    “河生,我回国了。”沈念秋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又回来了?开会?”

    “不是,这次是彻底回来了。”沈念秋说,“我退休了,回国养老。”

    “欢迎回来。”河生说,“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下周。”

    “好。”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沈念秋。她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初恋。他们曾经走得很近,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她去了美国,他留在了中国。几十年过去了,她回来了,他也老了。

    他不知道见面时该说什么,但他知道,他想见她。

    十六

    1月30日,河生和沈念秋在南京路附近的那家咖啡馆见了面。咖啡馆还在,但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比以前更时尚了。沈念秋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她变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气质还是那样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很有风度。

    “河生,好久不见。”她站起来,伸出手。

    “好久不见。”河生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很凉。

    两人坐下来,点了咖啡。沈念秋说,她在美国待了三十年,从学生到研究员,从研究员到教授,从教授到退休。她说,她最大的感受是,美国变了,中国也变了,世界都变了。

    “河生,你还是那样。”她看着他说,“没什么变化。”

    “老了。”河生笑了,“头发都白了。”

    “我也白了。”沈念秋也笑了,“咱们都老了。”

    两人聊了很多。大学时的往事,各自的工作,对未来的看法。沈念秋说,她回国后想写一本书,记录她这三十年的所见所闻。

    “河生,你能帮我吗?”她问。

    “怎么帮?”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沈念秋说,“你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河生笑了。“我的故事,方卫国已经写了。”

    “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写。”沈念秋说,“从女性的角度,从海外华人的角度。”

    河生想了想。“好,我帮你。”

    “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两人聊到很晚。临别时,沈念秋看着河生,欲言又止。“河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跟我去美国。”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后悔。因为我做了我想做的事。”

    沈念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握了握手,转身各自离去。河生走在南京路上,看着灯火辉煌的夜景,想起了大学时的沈念秋。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而美好。但他知道,那些都过去了。

    十七

    1月31日,一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麻雀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3年1月31日,第四艘航母舾装工作进展顺利。”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