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若磐石 第8章:夜里的人

更新:05-28 14:28 源站:快眼看书

    第8章:夜里的人 (第3/3页)

——河北口音——但比刚才的语气——软了一度。

    不是“同情“的软——是一种更微妙的——“认可“的软。

    像是一个老猎人看到了一只被他追了很久的兔子——兔子被追上了——受伤了——趴在地上——但兔子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恐惧的亮——是“我还活着“的亮。

    老猎人在那一刻——不想杀它了。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

    值得。

    贺老三站了起来——膝盖又“咔“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腿——然后转身——往后走了两步——

    他停了。

    没有回头——他的背对着沈牧——旧皮夹克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他的声音从月色中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那一拳——“

    沈牧趴在地面上——他的眼睛看着贺老三的背影——模糊的——因为眼眶在肿——视野变窄了——

    “——你自己知道你打出来了吗?“

    沈牧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一拳?哪一拳?他的身体自动打出的那一拳?他不记得过程——他只记得——在某个瞬间——他的身体自己动了——手动了——然后——

    然后面前这个人的身体歪了一下。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被他打歪的。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那个人脚底滑了一下。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巧合。

    那一拳——打出了什么东西——不是“力量“——是比力量更深的——某种他还不认识的——

    东西。

    贺老三等了五秒——没有等到回答。

    他没有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前方两个手下的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岔路的另一头走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月色下的水泥路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消失了。

    贺老三在走出岔路——拐进第七区的主街之后——

    他的左手——在口袋里——

    攥了一下。

    他在感受自己的左肩。

    被沈牧那一拳擦到的肩膀。

    肌肉在被擦到之后大约五秒就恢复了正常——没有疼痛——没有不适——但他能感觉到——在肌肉的最深层——在纤维和纤维之间的缝隙里——

    有什么东西——留下了一种——

    痕迹。

    不是物理层面的痕迹——不是淤青——不是肿胀——是一种更——“能量“层面的痕迹。

    像是一滴墨水掉进了一杯清水里——墨水很快就被稀释了——消失了——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看到——水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点。

    他的肩膀——变“深“了一点点。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的拳头——在他的肩膀深处——留下了一滴“墨水“。

    贺老三的圆眼睛在路灯的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他打了十五年的拳——挨过几千拳——被雷系电过——被火系烧过——被风系的速度碾压过——

    但他从来没有被一记“不完整“的拳头——在肩膀的深处——留下过“痕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那个少年身上——有东西。

    比拳头更危险的东西。

    ---

    贺老三走进了第七区的巷子里——消失在了暗处。

    他的左手在口袋里——还攥着——

    他没有松开。

    他在感受那滴“墨水“——在肩膀的深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

    五秒。十秒。十五秒。

    消散了。

    完全消失了。

    肩膀恢复了正常——和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贺老三知道——

    它发生过。

    岔路上。

    沈牧趴在地面上——贺老三走了之后——他大约又趴了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的身体在自动修复——至少在心跳和呼吸这个层面上——从九十下慢慢降到了七十八——从急促的胸式呼吸慢慢回到了丹田呼吸的节奏——吸气四秒——呼气四秒。

    然后他开始——

    起来。

    过程比第一次更慢——因为他的身体比第一次更疼了——后背被铁管砸了两下——脊柱的位置在每一次弯腰和伸直的时候都会发出抗议——右前臂被铁管砸的那一下——现在已经肿了——手腕弯曲的时候有一种“卡“的感觉——腰胯被铁管扫过的位置——一片钝痛——像是有人在他的髋骨上放了一块热铁。

    他花了大约二十秒——比第一次多了一倍——终于站了起来。

    他站在月光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

    他的全身——从头顶到脚底——都在疼。不是某一处在疼——是所有地方同时在疼——像是他被人从头到脚用砂纸打磨了一遍。

    他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慢慢直起了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上全是灰尘——右肩的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铁管印——灰黑色的——锈迹。左膝盖的裤子磨破了一小块——刚才跪地的时候蹭的——里面的皮肤擦伤了——渗着血。

    他的右手——手掌上磨破了皮——边缘渗着血——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肌肉疲劳。

    他的嘴角——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硬痂——嘴唇肿了——比正常状态厚了一圈。

    他很狼狈。

    但他站着。

    沈牧在月光下——站了大约一分钟——等呼吸完全恢复了——然后他开始走。

    不是往学校的方向——是往废弃厂房的方向。

    他还要练枪。

    废弃厂房的空地。

    月光从倒塌的围墙缺口照进来——在泥土的空地上投下了一块不规则的光斑。

    沈牧走到空地的中央——黑铁枪竖在他平时放的位置——靠在一面断墙上——枪身裹着灰色的布——枪头在布的缝隙中露出了一小点银光。

    他走过去——解开了布条——把枪拿在了手里。

    四十斤——他的右前臂在握枪的时候疼了一下——铁管砸的那个位置——但他忍了——调整了握枪的力度——从“握“变成了“搁“——赵崇山教的——“枪不是握在手里的是搁在手里的“。

    他举枪——

    扎。

    后脚蹬地——力量从脚底起——穿过了所有的伤——穿过了膝盖——穿过了腰胯——穿过了脊柱(疼了一下——他咬了牙)——穿过了肩膀——到达双臂——贯注枪杆——

    “嗤。“

    枪头刺入了对面的红砖墙壁——没入了大约二十厘米。

    他拔枪。

    又扎了一枪。

    “嗤。“

    十五厘米——比第一枪浅了——因为他的力量在受伤之后下降了。

    第三枪。

    “嗤。“

    十八厘米。

    他一枪又一枪地扎——每一枪都在寻找那种力量“完整传导“的感觉——穿过伤痛——穿过疲惫——穿过恐惧——穿过所有试图阻断他的东西——到达枪尖——

    他打了大约五十枪——然后停了。

    手臂抬不起来了。

    他把枪竖在了地面上——枪尾杵在泥土里——枪头朝天——枪缨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暗红色的——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靠着旁边的断墙——坐了下来——两条腿伸直——背靠着粗糙的红砖——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在头顶偏西的位置——三分之二圆——月光把废弃厂房的空地照得灰白分明。

    他的全身在疼——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一件事——

    贺老三的话。

    “那一拳——你自己知道你打出来了吗?“

    他知道。

    他不知道那一拳的过程——但他知道那一拳“出来“了。

    那是一记——他在操场上练了五百遍——在意识中走了一千遍——但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真正“打出来“过的——崩拳。

    今天——在被打倒之后——在恐惧和疼痛把他的意识“挤“出身体之后——他的身体自己打了出来。

    百分之二十的力量通过率——不多——但足以让贺老三歪了一下。

    如果他的通过率到了百分之五十呢?

    百分之七十呢?

    百分之百呢?

    沈牧在月光下——攥了一下拳头。

    松开。

    攥。

    松开。

    他的右手在攥拳的时候——指关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不是汗——是血——刚才磨破的皮肤上渗出来的——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铠甲。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

    然后他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很小——血痂在弯的过程中裂开了一点——新的血渗了出来——他用舌头舔掉了——铁锈味。

    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

    是那种——

    “你打不死我“的笑。

    ---

    他在废弃厂房的空地上坐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裹好了枪——扛在肩上——走出了厂房。

    走回学校的路上——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他在走的过程中做一件事——他在用丹田呼吸“修复“自己的身体。

    吸气——想象力量从脚底涌上来——流过受伤的部位——带走淤积的废物。

    呼气——想象新鲜的血液流过那些部位——带来氧气和养分。

    他的后背——铁管砸过的位置——在呼吸的“冲刷“下——疼痛从“锐“变成了“钝“。

    他的右前臂——肿胀在缓慢地消退——手腕的活动范围在恢复。

    他的脊柱——被砸了两下的脊柱——在“冲刷“中——疼痛减轻了大约两成。

    走到学校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值班门卫看到了他——门卫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让他进去了。

    沈牧走进了学校。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

    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

    赵一鸣的呼噜声——孙嘉伟枕头下面的蓝光——李默然——床铺空的——不知道又去哪了。

    韩昭——

    不在。

    大概又出去溜达了。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把枪竖在了床边——枪头朝上——然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样东西——放在了枕头旁边——

    鹅卵石。

    灰色旧布——从废弃厂房捡的——他用它来擦枪——但今天它多了一个用途——他用它按住了嘴角的血——布上沾了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发黑。

    以及——

    草药液——林若棠给的——暗绿色的小瓶——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苦的——涩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流过了受伤的部位——

    他把瓶盖拧上——放回了枕头旁边。

    三样东西——并排。

    然后他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只水渍蝴蝶——还在。

    探照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扫过蝴蝶的翅膀——扫过墙壁——移走了。

    沈牧闭上了眼睛。

    他的全身在疼——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一拳。

    那一记——从脚底到拳面——穿过了所有的伤——穿过了恐惧——穿过了疼痛——到达了贺老三肩膀上的——崩拳。

    百分之二十。

    不多。

    但它是——

    开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一万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在疼痛中——在疲惫中——在那一拳的余温中——

    慢慢睡着了。

    ---

    窗外。

    月光。

    城墙。

    探照灯。

    天边——淡红色的光晕——在远处——安安静静地——亮着。

    比上个月——

    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