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折归潮 第46章 旧地遗民至 残旗渡冷湾

更新:07-13 05:08 源站:快眼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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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旧地遗民至 残旗渡冷湾 (第1/3页)

    雾贴着水面。东边天际裂开一线灰白,码头上值夜的护卫敲了三下铜钟。不是警报的节奏。是“有船来“。

    乌止从浅睡中醒来。右臂内侧七道寿纹在黑暗里发烫,他攥了一下拳,骨节响了。披衣出门,雾气贴上脸颊,凉。

    码头上站了五六个人。殷渡在最前面,手搭在腰间骨纹刀柄上,盯着水面。

    雾里传来桨声。不是一条船,是很多条。桨叶击水的节奏杂乱,有的重有的轻,有的中途停顿又起。殷渡回头看了乌止一眼。

    没说话。

    第一条船从雾里出来的时候,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那是条渔船,长约两丈,吃水压得很深。船舷左侧有道裂口,用麻绳和粗布缠了三道,缝隙里渗水。船帆只剩半幅,另一半撕成了条,垂在桅杆上不动。桨只有两支——一支完整,另一支断了半截,桨手是个瘦小的男人,每划一下身子都往前栽。

    船头竖着一根竹竿。竹竿顶部绑着一块布。布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褪成灰白,边缘烧焦了一截,中间有个残缺的图纹——乌角的角字,左边那个刀旁还在,右半边缺了。

    残旗。

    乌止看着那面旗。旗角垂下来,被风吹得贴着竹竿,又荡开。布面上有盐渍,有血渍,有一块发黑的印记看不出是什么。

    船靠上码头。没有缆绳。桨手把断桨横在船舷上,两只手抓住码头边沿的木桩。指甲是黑的,指缝嵌着盐渍。

    “拉住。“殷渡对身后的护卫说。

    两个护卫上前拉住船舷。船身晃了一下。船头坐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没动。老妇人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码头方向,嘴唇干裂,颜色发白。她没站起来,等人来接。

    殷渡伸手接过孩子。孩子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在呼吸,眼睛半闭,瞳仁浑浊,嘴角有干裂的白色分泌物。不是死的。是饿脱了。

    老妇人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弯,殷渡空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抓住殷渡的前臂,手指冰凉,力气却大,指甲掐进他的袖口。

    第二条船紧跟着出来。比第一条大,是条货船改装的,船舱拆了顶棚,里面挤着十几个人。有个女人坐在船舱底部,怀里抱着一只陶罐,陶罐上裹着破布。她的左脚踝肿着,颜色青紫,脚趾露在草鞋外面,第二个脚趾的指甲盖翻起来了。

    第三条是条小船,船底朝上扣着用的——不是翻船,是故意扣过来当甲板。木板面上绑了几根横档,五六个人趴在上面,手指抠着板缝。有个人的一只手从板边缘垂下来,手指泡得发白,指甲里嵌着盐。

    第四条船更大一些,但桅杆断了,断口处的木纤维炸开,白茬刺眼。船帆铺在船舱里当垫子,上面坐着一排人,背靠着背,脸朝外。有个人在嚼什么东西——不是食物,是草根,嘴里有绿色的汁液。

    第五条船出来的时候雾散了一半。十余条船陆续从水面上显出轮廓,大小不一,破损程度不一,但都压着很深的吃水线。有一条船的船底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五个人,不能动的,旁边蹲着一个女人在给其中一个人喂水。水从那个人的嘴角流出来,淌到耳根,女人用手指擦掉,又喂。

    最后一条船是用两块门板和几根木棍绑成的,上面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个年轻男人在抖,不是冷——是长期没有进食后的肌肉痉挛,一下一下的,他自己按不住。

    乌止站在码头边沿,看着这些人上岸。

    上岸的过程很慢。两个泊位各靠了一条船,其余的停在浅水里,人蹚水上岸。水没过膝盖,有的没过腰。一个老头拄着木棍,走三步停一下,水从他的裤腿往下淌,在码头石板上积了一小滩。一个年轻女人背上绑着婴儿,婴儿的脑袋歪向一边,脸埋在她后颈的布料里,不哭。

    有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自己蹚水上岸,没人牵。他上了码头之后站在那里,水从身上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头看着码头上的人。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没有表情。

    有个女人从浅水里站起来,水从她的腰际往下淌。她的一只手提着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赤着,踩在码头的石板上,脚底板的茧厚得发黄。她的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头发结成了块,里面有沙子和干草。小女孩的脸上有蚊虫叮咬的包,挠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最后上岸的是一个被抬着的人。两个男人用一根木棍抬着他,他的四肢垂着,头往后仰。衬衫前襟有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他的嘴张着,呼吸浅而急,每次呼气都带一种哨音。

    三百多人。乌止站在那里数了几遍。三百二十人左右。老的多,小的多,女人多。年轻男人有,但少。有几个走路的姿势不对——跛的、扶着人的、被抬着的。最后被抬下来的三个人,一个昏迷,两个不能动。

    殷渡走过来,声音压得低。“不是武装人员。“

    乌止没答话。他在看那些人的手。盐场的人手有特定的痕迹——指缝嵌盐渍,虎口皲裂,指甲边缘发黄。这些痕迹在大部分人的手上都能看到。

    乌角旧地。盐场。

    “把西库房打开。“乌止说。

    “西库房是存粮的——“

    “打开。“

    殷渡转身去了。

    天亮了。雾散尽后,码头上的景象变得清楚。三百余人散坐在码头及周边空地上,有的靠着木桩,有的靠着墙根,有的直接坐在地上。坐在地上的人里有一半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空气里有味道。咸味是海风带来的。还有一种——汗、伤口、长时间没有洗澡的体味混在一起,浓得发甜。码头东面的排水沟里积了一层灰黑色的水,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乌止走到人群边上。一个护卫递给他一碗水,他没接,递给了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头。老头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人。

    一碗水传了七八个人。碗底最后剩了一口,传回来的时候已经空了。

    乌止转身往西库房走。走了十几步,右臂一阵刺痛。他停了一下。寿纹在衣袖底下,七道纹路,最深的第七道是三天前加深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近黑。暗纹在寿纹之下,更深处,有一种微微收缩的感觉,从骨面往外渗。他把袖子拉了一下,继续走。

    西库房的门已经打开了。殷渡站在门口,身后的护卫在往外面搬粮袋。乌止走进库房看了一圈。粮袋码在左边,十二袋,每袋约五十斤。他拍了拍最外面一袋,袋子硬邦邦的,粮食压得实。药材在右边的木架上——金疮药两罐,止血散一罐,退热丸半罐,一包没拆封的绷带。帐布三捆,桩布五捆。

    他蹲下来看粮袋底部。有两袋底部有水渍。他把那两袋拖出来,解开袋口,捏了一把粮食。粮食还是干的。水渍没渗进去。他把袋口重新扎好,推回原位。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逃民港原有居民四百余人,加上这三百二十人,将近八百张嘴。库房里的粮食按现在的消耗速度能撑二十天。减半配给,四十天。淡水是更大的问题——两口井,一口在地震时裂了缝,水质浑浊,另一口还可用,但出水量在减少。

    “殷渡。“

    “在。“

    “先分水。再分粮。伤员单独排,让会包扎的人过去。“

    殷渡点头,走了。

    乌止走进西库房的伤员区。干草铺了六行,每行三排。重伤的六个人躺在最里面。骨折的女人在最靠墙的位置,左腿用两根木棍夹着,绑了绳。她没**了,眼睛闭着,呼吸浅。旁边的人递了水在她嘴边,她没张嘴。

    颅骨凹陷的那个人在角落。一个中年男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渗透了,颜色发黄。他的呼吸不均匀——深一口浅一口,偶尔停一下,再接着来。乌止在他旁边蹲了两息,站起来。

    伤员区里有味道。血、汗、药粉、干草的霉味混在一起。窗缝透进来一点风,不够。

    乌止留在库房门口。太阳升起来了,光线很白,照在那些坐着躺着的人身上。有个年轻女人在给一个孩子的手臂缠布条。孩子的手臂上有一道长伤口,从手腕到肘弯,结了痂又裂开了,渗出淡红色的液体。女人的手很稳,缠完打了个结,低头在孩子耳边说了句话。孩子没反应。

    一个老人坐在墙根下,双腿伸直,右脚的鞋掉了,脚底板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他没看脚。在看天。

    到了中午,基本的安置有了个雏形。西库房腾出一半堆放杂物的地方,铺上干草和帐布,能躺人的伤员搬了进去。其余的人在码头东面的空地上搭了临时棚子,用的是拆代理网时收回的桩布和绳索。棚子很矮,人只能坐不能站,但能遮太阳。

    水按人头分。每人一碗,一天两碗。粮按人头分。每人一个杂粮饼,一天一个。分粥的队伍从库房门口排到码头边上。

    乌止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分粥的队伍。队列还算整齐。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乌角旧地的方言,语调平板,没有起伏。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队伍里站着,孩子哭了一声,很短,哭到一半断了,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站着。

    殷渡走过来。“伤员三十七个。重伤六个。一个颅骨凹陷,两个骨折,三个刀伤感染。“

    “刀伤。“

    “王廷守备的制式刀。刀口角度一致,从右上方斜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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