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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潮海生新界 旧序不复前 (第1/3页)
暗航道第九次通行的第三天,雾从南面压过来。
青蘅站在崖顶观测台上,盐风刮过面颊。她左手按住图板的一角,右手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巡海舰队今晨的巡逻路线。
三艘主力舰。两艘在外围巡航,一艘停泊在扶桑岛东南方十二里处。停泊的那艘是贺延的舰。
“航线又往北压了。“身旁的观测手低声说。他叫阿昆,二十出头,眼力极好,能在雾里辨认出三里外的船帆颜色。
青蘅没接话。她用炭笔在弧线内侧标了一个点,又标了一个点。两个点连成一条短线,与昨天的巡逻线重叠了七成。
连续九天,舰队的巡逻路线都在向同一方向偏移。偏移的幅度很小,每天不到半里。九天累加下来,巡逻带往北推了将近四里。
四里。暗航道北入口在巡逻带之外。
她合上图板,转身走下观测台。石阶上积了一层盐霜,踩上去发涩,鞋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半坡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雾很厚,看不见贺延的舰。但雾层下方有一团昏黄的光在缓慢移动——祭炮待机时的余光。那团光从左往右飘了一段距离,停住了。
青蘅记下光团停留的位置,继续往下走。
暗航道入口藏在两座礁石之间,涨潮时没入水下,只在退潮后三个时辰内露出洞口。
第一个月,青蘅在通行记录里标注了每次潮位——最高水位、最低水位、浪涌频率、风向夹角。这些数据汇总成一张潮汐窗口表,贴在据点议事厅的墙上。
窗口表上用红墨标了三行字:可通行、谨慎通行、不可通行。每月有十四天标红,其中八天是“可通行“。六天是“谨慎通行“——窗口窄,船身吃水深的走不了,只能过小艇。
第九次通行就在“可通行“窗口期内。
三条商船在礁石外侧等待。船身吃水深,装的是铁料和盐。领头的是海贸商队的人,姓顾,四十出头,左臂上少了两根手指——去年冬天被王廷缉私船砍的。
“这次装了多少?“青蘅从崖底走到码头时问。
“三百担铁料,一百二十担盐。“顾姓商人把货单递给她,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还没干透,“还有二十担药粉,北据点要的。“
青蘅扫了一眼货单。铁料的来源她查过,是从内陆三个铁矿场分批收购的,经手人都登记在册。盐是海盐,晒制工艺和当地一致。药粉的配方她核对过两次。
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牌递过去。竹牌上刻着通行编号和潮汐时段。
“申时三刻进,酉时出。超时不管。“
顾姓商人接过竹牌,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他朝身后摆了摆手,三条商船升起半帆,朝礁石方向驶去。
船影在雾中缩小。领头船的桅杆顶端没入雾层时,青蘅听见礁石缝隙里传来水声——潮水正在退去,洞口露出来了。
她转身回据点。路经码头的石柱时,她伸手摸了一下石柱上的刻痕——七道竖线,代表七次成功通行。第八道和第九道还没刻。
三次通行失败的那两次,没有刻痕。失败意味着船被巡海舰截获或触礁。第一次失败损失了两条船和六个水手。第二次损失了一条船,水手全部获救,但货物被王廷没收。
七成成功率。九次通行,七次成功。这个数字在青蘅的日志里被反复验算过。
通行到第六次时,顾姓商人提出签一份正式的贸易协议。
不是口头约定。是写在纸上、画了押、一式三份的协议。甲方是海贸商队,乙方是据点联盟,见证方是北据点的老铁匠周庚。
协议内容很简:商队按潮汐窗口表定时通行,据点提供航道引导和紧急避泊。商队每趟缴纳通行税,按货值的十分之一计算。铁料、盐、药粉三类物资优先供应据点,不得转售王廷。作为交换,据点保证商队在通行窗口期内的安全——如果被巡海舰截获,据点按货值的三成赔付。
顾姓商人签字时犹豫了很久。三分之一的赔付不够补本钱,但比被王廷没收全部货物强。他最后签了,用的是左手——右手的两根手指还没养好。
青蘅也签了。她的字写得小而密,每一笔都收在格子里。签完后她把三份协议分好,一份给顾姓商人,一份贴在议事厅墙上,一份存进竹管。
那份贴在墙上的协议纸边已经卷了,被海风吹得发黄。但上面的条款还清。三个月里没有一方违约。
顾姓商人后来又带了两支商队入伙。加上他自己的,一共三支商队,十一艘船,在潮汐窗口表里排了固定时段。据点的铁料存量从第一月的八十担涨到了第三月的四百担。盐够吃半年。药粉够用四个月。
贸易在跑。通行在跑。驻军在跑。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靠条约撑着的,全靠事实。
据点议事厅是间石屋,顶上搭了木板防雨。墙上贴满了图:潮汐表、风向图、暗航道入口分布图、巡海舰队巡逻路线累积图。
青蘅走到最大的那张图前站定。
这张图是她在三个月里逐步完善的。图上用黑线标了据点群的位置——北起扶桑岛西北角,南至潮海口,共十一个据点,分布在沿岸六百里的范围内。红线标的是巡海舰队三个月的巡逻路线累积。蓝线标的是暗航道入口。
三种线在图上交织。黑点、红线、蓝线之间有一片灰色的空白区域。
那片空白区域就是双方都不控制的缓冲地带。三个月前,缓冲地带的宽度还有二十多里。现在,最窄处只剩八里。
不是因为谁在进攻。是因为双方都在往里填——王廷的巡逻舰越走越密,联军的据点越修越牢,缓冲地带被两头挤压,越来越窄。
最窄处八里。再过两个月,如果双方保持现有的推进速度,缓冲地带会消失。到时候,两边的巡逻线会重叠。
重叠意味着接触。接触意味着冲突。
青蘅用手指沿着灰se区域的外沿划了一圈。手指经过北端时,在扶桑岛西北角停了一下,又沿着海岸线向南滑动,经过三个据点群的外缘,到达潮海口。
一条线。
这条线不是她画的,也不是王廷画的。它是三个月的巡逻、通行、修筑、对峙自然留下的——双方力量的实际接触线。
她在这条线上标了六个节点,每个节点对应一个据点群的防御前哨。前哨与巡逻线之间的距离不等,最近的一处只有一里半。
一里半。巡海舰的祭炮射程是三里。
前哨在射程之内。
当天夜里,一艘小船从贺延的舰上放下来,在雾中靠了岸。
来人是贺延的副官,姓孙,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旧疤。他带了两个东西:一封信和一只木盒。
信是贺延亲笔写的,字迹工整。大意是:三舰编队的轮换方案已定,他那艘留驻原位。但巡海舰队在三个月内将增补两艘新舰,新舰的祭炮口径比现有的大一倍。
木盒里装的是新舰的图纸副本。
青蘅看完信,打开木盒。图纸上的线条很细,是一份完整的舰体剖面图。炮位在前甲板,炮管直径标注在图纸右下角——比现有祭炮大四成。
“贺延还说了什么?“她问孙副官。
“他说,新舰下水后,巡逻带会往北推。“孙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推到暗航道北入口以北。“
青蘅把图纸折好,放回木盒。
“增补两艘新舰,需要多少天漏滴髓?“
“每艘满载量是三十二坛。两艘六十四坛。“孙副官说,“巡海舰队目前的存量大慨够半年。“
青蘅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贺延的舰上,滴髓存量多少?“
孙副官顿了一下。“十四坛。满载是三十二。“
“不到一半。“
“是。上个月的巡逻消耗大,有两坛是在暴风中放的空炮。“
青蘅没有追问。她把信折好,塞进桌上的竹管。竹管里现在有八根信筒了。
“替我谢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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