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江湖梦未寒 第十二章 人世间

更新:07-13 11:27 源站:快眼看书

    第十二章 人世间 (第2/3页)

了一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走过去递给老乞丐。老乞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警惕,像一只老得快要死掉的野猫,随时准备挠人。沈清辞没有在意,把水囊放在他面前,转身回到干草堆上坐下。老乞丐盯着水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拿起来,喝了两口,又放回去。他没有说谢谢,沈清辞也没有指望他说。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老乞丐忽然开口了。

    “你这小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沈清辞的心跳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易容膏还在,今天的脸是一个晒得黝黑的、鼻梁上有一颗痣的、看起来像矿工家孩子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但他没有慌。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在被人看穿的时候保持镇定,越是慌,越容易被看穿。

    “老人家,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他说,声音很平。

    老乞丐嗤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像破风箱漏气。“普通人家的孩子,半夜看见一个脏兮兮的老叫花子,不会主动递水。普通人家的孩子,走路没有声音,落脚轻得像猫。普通人家的孩子,腰里别着一把用破布缠着的短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你以为用破布缠着就没人看得出来了?我虽然老花眼,但还没瞎。”

    沈清辞沉默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老乞丐,等他说下去。

    老乞丐又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烟袋锅,想点烟,但火折子打了几次都没打着。沈清辞走过去,帮他打着了火。老乞丐吸了一口烟,青色的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游走的蛇。

    “你找什么?”老乞丐忽然问。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不知道这个老乞丐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但他想起了老鬼说过的话——苦行诀在江湖的最底层,在乞丐、铁匠、脚夫、药农的心里。这个老乞丐,就是最底层的人。如果连他都不能问,那还能问谁?

    “我在找一种武功。”沈清辞说,声音很低,“叫苦行诀。”

    老乞丐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沈清辞,只是盯着面前那团渐渐散开的烟雾,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

    “你找那个做什么?”

    “我想重新站起来。”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佝偻的背、枯瘦的手、和那双浑浊但忽然变得很深很沉的眼睛。他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烟灰散落,在月光下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苦行诀。”他说出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听说过。这附近百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超过五个,我是其中一个。但我知道的不多,都是听我师父说的。我师父也是乞丐,他师父也是乞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了几百年了,传到我这一辈,已经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断了。”

    沈清辞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往老乞丐身边靠近了一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乞丐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苦行诀不是一个人创的。是一群人。几百年前,天下大乱,贪官横行,豪绅欺压百姓。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有的逃荒,有的反抗,有的躲进深山老林。但有一些人,既没有逃,也没有反,他们选择了一种更笨的办法——练功。练一种不用花钱、不用拜师、不看根骨的功。练成了,就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练不成,就死。没有第三条路。”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那种功法,最初是从一个和尚那里传出来的。”老乞丐继续说,“那个和尚不是什么名门高僧,就是一个在破庙里等死的野和尚。他把自己一辈子的修行心得,用一种很笨的方法记了下来——刻在石头上,画在墙壁上,编成歌谣教给附近的百姓。他说,佛法太深,老百姓听不懂,但歌谣能听懂。他把苦行诀的道理编成了歌谣,让老百姓口口相传,一代一代传下去。后来那些歌谣被官府发现了,说这是妖言惑众,要禁。歌谣能禁,但人心禁不了。老百姓把歌谣记在心里,白天不敢唱,夜里在被窝里唱。唱着唱着,苦行诀就传了下来。”

    老乞丐停下来,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但传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官府禁一次,就少一些;正派骂一次,就少一些;世家毁一次,就少一些。传到我师父那一辈,已经只剩不到原来的一成了。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苦行诀的全本,早就没了。现在世上流传的,都是些残篇断章,练不出什么名堂。要练成,得找到那些藏在民间的、没有被毁掉的碎片,自己拼。拼得对,就是一条路;拼不对,就是一条死路。”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残篇断章。碎片。自己拼。他不知道该怎么拼,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拼。他只是一个人,没有师父,没有同门,没有资源。他只有一腔孤勇和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老人家,您知道苦行诀练到最高境界是什么样子吗?”他问。

    老乞丐把烟袋锅收进怀里,双手抱膝,看着远方。月亮已经偏西了,把大半个天空照得发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师父说,苦行诀的最高境界,叫‘无我’。”

    “无我?”

    “不是没有自己,是没有‘被攻击’的自己。”老乞丐的声音里有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敬畏,“苦行诀练到深处,身体不再是你的弱点。刀砍在身上,像砍在水里;剑刺在身上,像刺在风里。不是你的身体变硬了,是你的身体变得‘不在那里’了。对手以为他刺中了,其实刺中的是你的影子。你明明站在那里,但他打不到你。你明明在动,但他看不见你。”

    沈清辞想起了老鬼说过的浮云步——脚步永远在将落未落的那一瞬,让对手始终找不到你的重心。浮云步就是从苦行诀里化出来的,只是皮毛。真正的苦行诀,比浮云步深一百倍、一千倍。

    “不止是身法。”老乞丐说,“苦行诀的内力,也跟所有的武功都不一样。别的武功,内力是从丹田生发的,存于丹田,运于经脉。丹田碎了,经脉断了,内力就散了,人就废了。但苦行诀不是这样。苦行诀的内力,不是从丹田生的,是从骨头里生的。骨髓。练苦行诀的人,用痛苦磨自己的骨头,磨到骨头里渗出一种东西,那就是苦行诀的内力。这种内力不走丹田,不走经脉,它走骨头。从骨头里生出来,存于骨髓,运于筋骨。所以丹田碎了没关系,经脉断了没关系,只要骨头还在,内力就在。”

    沈清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起老鬼说过的话——筋脉断了能重塑,丹田裂了能愈合。原来不是把断掉的筋脉接起来,不是把裂开的丹田补起来,而是换一条路走。不走丹田,不走经脉,走骨头。这是一条全新的路,一条所有名门正派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路。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们有最好的丹药、最好的功法、最好的师父,他们的丹田不会碎,经脉不会断。只有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想到走这条路。

    “但这种内力,有代价。”老乞丐的声音忽然沉重起来,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练一天,骨头就疼一天。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钻的、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你骨头的疼。练一年,疼一年;练十年,疼十年。永远不停。因为苦行诀的内力一旦开始运转,就永远不会停。停了,骨髓里的内力就会反噬,把骨头从内部炸碎。所以练苦行诀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疼死的。”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老鬼说过的话——很多人练到第三天就撑不住了,有的疯,有的自尽。他现在才真正理解那些话的意思。不是怕死,是太疼了。疼到连死都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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