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江湖梦未寒 第六章 荒村夜话(下)
更新:07-13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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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荒村夜话(下) (第2/3页)
速动作中被忽略的细节——老人的脚在落地之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悬停,像是蜻蜓点水之前在水面上空的那一刹那。就是那一刹那的悬停,让他的落脚点永远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他的脚可以落在任何地方,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决定要落在哪里,直到最后一刻。
这不仅仅是步法。这是一种思维方式。
“来。”老人站到他对面,“跟我走。”
沈清辞迈出第一步,就摔了。
不是被绊倒的,是自己摔的。他按照老人的样子,想把重心提起来,但“把重心提起来”这五个字,做起来比听起来难一万倍。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八年“重心下沉”的练法,肌肉记忆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的重心死死地绑在地面上。他想往上提,那些绳子就拼命地往下拽,他的身体在两种力的拉扯下失去了平衡,左脚绊右脚,脸朝下摔进了草丛里。
老人没有扶他。
沈清辞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草屑和泥土,又迈了一步。
又摔了。
这一次摔得更狠,膝盖磕在一块埋在地里的石头上,疼得他龇了半天的牙。
第三次,他没有摔,但他走出的那一步,连他自己都知道不对。那不是老人演示的那种轻盈的、不确定的、像是在水上漂的步子,而是一种僵硬的、笨拙的、像是在模仿但完全模仿不到位的步子。他的脚落下去的时候,重心已经定死了,脚掌拍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沈清辞注意到,老人没有摇头。这就够了。
他继续走。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摔了爬,爬了摔,摔了再爬。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衣服上全是泥巴和草汁,混在一起,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沈清辞不知道自己在空地上走了多少步,几千步,上万步,也许更多。他的腿在发抖,腰在发酸,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他在每一次摔倒之后都爬起来,继续走。
不是因为倔强,虽然确实有倔强的成分。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内力没了,筋脉断了,《流云诀》练不了了。老人说的这套步法,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不管抓得多难,不管手被划得多疼。
天快黑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了。
“停。”
沈清辞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用手撑住膝盖,弯着腰,汗水从额头滴到地上,把干裂的泥土洇湿了一小块。
“今天就这样。”老人说。
沈清辞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像被火烧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他们回到破庙里。沈清辞靠着神台坐下,脱下鞋子,发现两只脚的后跟都磨破了,袜子被血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老人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干草药,在嘴里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草药又苦又凉,敷上去的瞬间,火辣辣的疼痛被压下去了一些。
“这套步法,你学得比我想的快。”老人坐在他对面,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我本以为你要摔三天才能找到感觉,没想到你一天就摸到了门。”
沈清辞愣了一下。他今天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走出来的步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他以为老人会说他学得太慢。
“你摔倒的时候,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走了一步。”老人说,“从第一步摔,到第三步摔,到第十步摔,到最后能走完整个空地才摔。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沈清辞这才意识到,他今天确实在进步。只是这种进步太微小了,微小到他一直在关注自己“还没有做到什么”,而忽略了自己“已经做到了什么”。
“这套步法的名字,我想了想。”老人把嚼剩下的草药放在一片叶子上,包好,收进包袱里,“就叫它‘浮云步’吧。你沈家的《流云诀》,云在天上,是看的。我这个‘浮云步’,云在脚下,是走的。一个是天,一个是地,谁也不压谁。”
浮云步。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浮云,像云一样轻,像云一样飘,像云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他想起祖父教他的《流云诀》,“云在青天,水在瓶”。现在老人给了他一个“浮云步”,云在脚下。天和地,他都占了。
“师父。”沈清辞说,“这套步法,练到最高境界是什么样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高境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教我的那个游方僧人说,他在壁画上看到的飞天,脚步没有落在任何地方。不是悬空,不是踩着云,而是根本没有‘落’这个动作。飞天的脚永远在将落未落的那一瞬,永远在‘正在走’的状态里。练到这个地步,你不是在躲别人的攻击,你是根本不在别人能打到的那个地方。”
沈清辞想象着那个画面,心猛的一跳。
“那个僧人练到了吗?”
“不知道。”老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沈清辞觉得他笑了一下,“他教完我之后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也许练到了,也许没有。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教我的时候,我已经算是个高手了。我用了三十年,才把这套步法练到他教我的那个水平。而他自己,随手一走,我就摸不到他的衣角。”
三十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脚后跟。
三十年太远了。他今年十四岁,三十年后他四十四岁,也许比现在的祖父还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不知道柳啸天会不会给他三十年。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练。”
三
接下来的日子里,“浮云步”成了沈清辞每天最重要的事。
他们离开破庙继续西行。老人说,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那些搜山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西行的路上,沈清辞白天走路,晚上练步法。走山路的时候,他试着把“浮云步”的要领用在登山中——重心提起,落脚前悬停,脚掌轻触地面,像蜻蜓点水。一开始根本做不到,山路崎岖不平,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不会摔,他提着重心,好几次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但慢慢地,他找到了一种平衡——不是完全放弃稳定,而是在稳定和灵活之间找到一个中间点。他不再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而是让脚步变得更轻、更碎、更有弹性。
老人走在前面,从不回头看他。但沈清辞注意到,老人走的路线变得越来越“不正经”了——有时候忽然拐一个弯,有时候在一段平坦的路上走出S形,有时候在应该直走的地方忽然停下来,等沈清辞跟上来之后再继续走。沈清辞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懂了。老人在带他练习“浮云步”的变向和变速。那些看起来随意的拐弯和停顿,每一个都对应着某种可能的攻击方向——如果你被人从左边攻击,你应该怎么变向;如果你被人从后面追上,你应该怎么加速;如果你被前后夹击,你应该怎么停顿。
老人不说话,只是走。沈清辞跟在后面,用身体去感受那些变化。有时候他反应慢了,跟不上老人的路线,就会被路边的树枝刮到,或者踩进一个水坑里。他没有抱怨,只是擦干脸上的水,继续跟。
七天后的一个黄昏,他们走到了一个叫清风镇的小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热闹。
老人没有进镇子。他带着沈清辞绕到镇子外面的一座小山上,在一棵大松树下坐下来。从这里能看到整个镇子的全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夕阳中变成淡紫色的雾。
“明天,我们去镇上买点东西。”老人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他们已经走了七天,这七天里他们一直避开人烟,走的都是山路野径,连村子都不敢靠近。现在老人忽然说要进镇子,他觉得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他们的干粮快吃完了,盐也没了,确实需要补给。
“那些人会不会还在找我们?”
“在找。”老人看着远处的镇子,“但不会找得那么紧了。七天前他们地毯式搜山,是因为觉得你还在那一带。七天过去了,他们搜遍了那几十里山也没找到你,会以为你已经跑远了。接下来他们会扩大搜索范围,但不会像之前那样搜得那么细。”
沈清辞点点头。他相信老人的判断。这七天里,他们确实没有再遇到那些骑马的人。也许老人说得对,那些人已经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还有一件事。”老人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有大有小,有瓷的有陶的,还有一个是用竹筒装的。沈清辞之前没见过这些东西,包袱一直是老人自己背着的,他从来没打开过。
“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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