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江湖梦未寒 第七章 寒山寺外

更新:07-13 11:27 源站:快眼看书

    第七章 寒山寺外 (第2/3页)

    老鬼说得对,他不能跟任何人对视。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怕自己忍不住。看到旧友,看到曾经和自己一样坐在棚子里的那些面孔,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一碗放凉了的药,苦得咽不下去,但又不得不咽。

    锣鼓声响了三通,武林大会开始了。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上擂台,清了清嗓子,说了一通场面话——什么“以武会友”“切磋技艺”“共襄盛举”之类的。沈清辞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高台上的苏檀身上。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在整场中显得格格不入。其他人都在笑、在寒暄、在互相恭维,只有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摆在供桌上的瓷娃娃,漂亮但毫无生气。

    第一场比武开始了。

    上台的是青城派的大弟子和姑苏李家的长子。两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武功不弱,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沈清辞看着他们的剑法,心里默默对比——如果他们来沈家,大概能跟沈家的二流弟子打个平手。但这两人在台上的表现,与其说是在比武,不如说是在表演。剑招华丽,身法飘逸,但每一剑都留了三分力,每一招都像是在给对方搭台。打到三十回合,两人同时收剑,抱拳行礼,台下叫好声一片。裁判宣布平局。

    沈清辞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这叫比武?比的是谁更会给对方面子吧。”

    老鬼站在他旁边,佝偻着背,一言不发。沈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他表达不屑的方式。

    第二场比武,上场的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而是一个沈清辞不认识的年轻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铁剑,脸上带着一种沈清辞熟悉的表情——那种被逼到墙角、没有退路、只能拼命的倔强。他走上擂台,朝高台上的各位掌门抱拳行礼,声音不大但清晰:“散修周文远,请诸位前辈赐教。”

    高台上的掌门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上擂台,宣布对手是点苍派的弟子刘子轩。刘子轩从棚子里走出来,白衣如雪,长剑镶玉,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走到擂台上,下巴微抬,目光从周文远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不够格的货物。

    比武开始。

    周文远拔剑的速度很快,快到沈清辞的眼睛差点没跟上。他的剑法不漂亮,没有那些花哨的起手式,没有飘逸的身法,每一剑都简单直接,直奔要害。刘子轩显然没料到对手会这么拼,第一招差点被刺中肩膀,狼狈地后退了三步,脸色变了。

    台下一片哗然。

    刘子轩收起轻视之心,开始认真应对。点苍派的剑法以绵密著称,一旦展开就像一张大网,把对手罩在里面。但周文远的打法完全不顾章法,他不躲不闪,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你刺我心口,我就砍你脖子;你削我手腕,我就捅你肚子。这种打法在正规比武中极少见,因为太危险,稍有不慎就是重伤。

    但周文远不在乎。

    沈清辞看着擂台上那个灰衣少年,心跳忽然加速了。他认出了那种眼神——那种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身骨血和手里这把剑的眼神。和他自己在乱葬岗上醒来时的眼神,是一样的。

    三十招之后,刘子轩被逼到了擂台边缘。他的白衣上被划了两道口子,虽然没伤到皮肉,但狼狈之极。台下那些世家的子弟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点苍派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刘子轩的脸涨得通红,他忽然变招,长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周文远的右肋。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沈清辞都没看清。他只看见周文远的身体猛地一缩,但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剑尖划破了他的右臂,鲜血溅在灰色的长衫上,触目惊心。

    周文远没有退。他咬牙挥剑,砍向刘子轩的膝盖。刘子轩跳起来躲过,落地时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周文远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剑尖抵住了刘子轩的咽喉。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叫好,有人骂街,有人喊“这不算,这是野路子”。裁判走上擂台,犹豫了一下,宣布——

    “散修周文远胜。”

    周文远收剑,朝裁判抱拳行礼,然后转身要走。刘子轩忽然从背后冲上来,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周文远猝不及防,整个人从擂台上飞出去,摔在擂台下的石板上,右臂的伤口崩开,血淌了一地。

    “他使诈!”刘子轩站在擂台上,脸红脖子粗,“他用的不是正经武功,是邪门歪道!”

    没有人阻止他。高台上的掌门们端着茶盏,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没有看见这一幕。棚子里的世家子弟们在笑,笑声不大,但足够让摔在地上的周文远听见。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想冲上去。想把那个摔在地上的散修扶起来。想质问刘子轩——你输了就是输了,背后偷袭算什么东西?想问那些高台上的掌门——你们不是说“以武会友”吗?这就是你们的“会友”?

    但他没有动。

    老鬼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力道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烧红的铁上。

    “记住这张脸。”老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清辞能听见,“记住这个场面。这就是他们嘴里的‘正道’。”

    沈清辞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周文远从地上爬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捡起剑,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了。没有人扶他,没有人看他。他穿过人群的时候,人们像躲避脏东西一样给他让出一条路。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碎,是那种一点一点裂开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悄悄蔓延的碎。他以前以为江湖是书里写的那样——侠客仗剑,快意恩仇,善恶有报。现在他亲眼看到的江湖,是散修被世家子弟踢下擂台,是裁判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掌门们端着茶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祖父说得对。江湖很复杂。

    但祖父没有告诉他,江湖的复杂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难,而是因为人心可以有多冷。

    四

    午间歇息的时候,沈清辞在广场角落的一棵银杏树下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半块干粮啃。干粮是杂粮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只有这半块,吃完了就没了。

    老鬼不知道去了哪里,走之前只说了一句“别乱跑”。

    沈清辞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用余光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正午的太阳很烈,晒得他脑门发烫,易容膏下面的皮肤开始发痒,但他不敢去挠,怕把妆弄花了。

    他看见了苏檀。

    她从高台上走下来,身后没有跟着随从,一个人往广场东侧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地方。沈清辞的目光跟着她,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排柏树后面,消失了。

    他没有跟上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现在是一个易了容的农家少年,而她是青城派掌门之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擂台到高台还远。他低下头,继续啃饼子。

    但苏檀忽然从柏树后面走了出来,方向变了——她朝着银杏树走过来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他低下头,把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假装在吃东西。苏檀从他身边走过,距离不到三步远。她能闻到他身上干粮和泥土的味道,能看到他粗糙的短褐和磨出毛边的袖口。沈清辞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苏檀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沈清辞的余光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乌兹短剑。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北斗七星的排列,太独特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东西。一个农家少年,怎么可能有这种级别的兵器?

    苏檀的目光在短剑上停了不到两息。沈清辞感觉那两息比两年还长。他做好了被质问、被揭穿、被抓走的一切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说辞——捡的,偷的,祖传的——每一个都很蠢,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但苏檀什么都没有说。她收回目光,迈步走了。

    沈清辞等她走远了,才敢抬起头。他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扑扑的人海里像一朵飘远的云。他忽然想起老鬼说过的话:“这个姑娘,要么是聪明人,要么是同类人。”

    他不确定苏檀是哪一种。但他确定一件事——她看见了那把短剑,她认出了那不是农家少年该有的东西,她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

    他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祖父是死是活,不知道沈清鸿现在是什么模样,不知道柳啸天的人什么时候会找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在想这些问题,但每一个都没有答案。他把它们压在心底,像压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五

    下午的比武,沈清辞看得心不在焉。他的脑子里转着太多东西,转得他头疼。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离开银杏树,往后山的方向走,想去茅房。后殿西侧有一排简易的茅房,是用木板和苇席搭的,给普通观礼者用的。沈清辞方便完,绕过后殿往回走。后殿比前殿安静得多,没有锣鼓声,没有喧哗声,只有风吹过屋檐下风铃的叮当声。

    他正要拐弯,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后殿侧面的一棵老槐树下传来,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沈清辞本能地放轻了脚步,浮云步的底子让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没有刻意偷听,但风把声音送了过来。

    “……听说了吗?姑苏沈家的事。”

    “谁没听说?一夜之间就没了,啧啧。”

    “可不是。不过我听说柳啸天还在找沈家那个小崽子,赏银五千两,死活不论。”

    “五千两?啧,那小子值不少钱啊。不过柳啸天的人也真是没用,一个废了武功的半大孩子,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

    “谁知道呢。也许早死在山里了,被野兽啃得骨头都不剩。五千两银子,便宜了那些畜生。”

    “嘘——小声点。柳啸天现在背后可是魏公,你别乱说话。”

    “行了行了,不说了。看比武去。”

    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

    沈清辞靠在柱子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心跳快得像擂鼓。五千两,死活不论。柳啸天还在找他,而且开出了赏银。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不只是柳啸天的人,任何一个贪图赏金的江湖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追捕者。他值五千两银子,这比任何追杀令都可怕——因为五千两,足以让很多原本与他无冤无仇的人动心。

    但关于祖父,那两个人一个字都没提。沈清辞等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沈万山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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