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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1/3页)
011
日历上的五月二十一日用笔圈了起来,提醒我今天是旧物交换活动的日子。头顶的太阳已经摆足了盛夏的架势,看来李姐临时把活动由原计划的户外移至室内的确明智。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已经整理好的纸盒抱到店里,留待下午给它们寻找新主人。原以为目睹它们离开我多少会有一点伤感,所幸施杰下午要带我去一场讲座,我可以不用在场见证它们与新主人的相遇。
周六的早晨八点半明显比工作日清净许多,街上人头攒动的高峰时段暂时被挪到了十点之后。书架整整齐齐、玻璃一尘不染;前一天刚打过蜡的木地板光洁可鉴,木桌上的花瓶里躺着一枝枝淡黄中透出绿意的洋桔梗;莱昂纳德·科恩的声音透过音响缓缓地唱着,我将门上的小木牌换成印着“OPEN”的那一面。
手刚刚离开木牌,它与玻璃之间清脆的碰触声尾音还未停,门就被第一位客人推开了。
一个瘦瘦高高穿着雪纺连衣裙的漂亮女孩进店来,跟踩着点打卡上班一样准时得恰到好处。她在书架边转了不到一分钟,抽出一本砖头那么厚的莎士比亚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看。我倒水送至桌前时闻到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茉莉、玫瑰和檀木的香味。是娇兰的Samsara,跟李姐用的香水味道一样。她看样子才二十出头,长相很甜美,一身日系时装杂志里的打扮,显然跟这么成熟香水的调不太和谐。
她看到面前的玻璃水杯,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谢谢。有菜单吗?我想点杯喝的。”
“不好意思,咖啡师今天要十一点才上班,现在能点的只有茶。可以吗?”我把菜单拿给她。
她几乎没有经过犹豫,翻开菜单就点了一杯玫瑰花茶。接着就安静地喝茶看书,坐着一动不动,两小时连洗手间都没上过。
我坐在收银台后继续与待译的搏斗,直到小章十一点准时出现。
在这种无事可做的时刻小章是最耐不住寂寞的,他跟往常一样把吧台里里外外审视了一遍,然后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那边那美女坐了多久了?”
“刚开门就来了,一直坐着没动。”我答。
“大好的周六,花一早上坐在这儿看莎士比亚?”他的表情像是见到了外星人。
“也可能是在等人?”我提出假设。
他一脸艳遇从天而降的表情:“不是等我吧?”
我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今天的第一个幻想:“要不要再赌一个月扫地?”
这时,那美女居然朝我们抬起了手。小章乐颠颠地跑过去,结果她又点了一杯焦糖拿铁。此时她手边的玫瑰花茶还有一大半。当他将咖啡送过去时,生平第一次遭遇了搭讪失败的挫折:那美女完全没有要跟他聊天的意思,全神贯注地匀速翻阅手上的书,仿佛那已经入土了差不多四百年的老莎比眼前活生生的小章更有吸引力。
到了十二点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连午饭也不想去吃。
小章悄声问我:“那姐们除了没膀胱,是不是也没胃啊?”
“没胃的话水都喝进哪儿了?”
“你问我?我们健全人哪知道这种事!哎,中午吃什么啊?”他边翻着手边收纳盒里的外卖卡边问。
“等李姐来了一起叫吧,早上她来电话说午饭前来。”
我话音刚落,李姐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披萨:“午饭来了孩子们!”
“您真是救苦救难,我饿得腹肌都缩水了。”小章看见吃的立刻心情大好。
“让你又不吃早饭!”她笑道。
“你们俩先去吧,我看着。”我说。通常除了早餐外我们都是轮流吃饭,无论是外出还是叫外卖回来。
“行,我十分钟解决了换你上!”小章提着比萨飞速闪进了后面那间小小的休息室兼更衣室。
窗边,坐着看书的姑娘依旧连眼皮都没抬。
她是真的在看书,还是在等人?我不由得对她增多了几分好奇。而这种升级后的好奇还没持续一分钟,就见到她站起身朝收银台走来,手上依然抱着那本老莎。
她买下了那本书,却任其躺在收银台上,拎着包便打算翩然离去。
“你的书。”我提醒她。
谁知她又像刚来时那样冲我嫣然一笑:“太重了,留在这儿吧。你帮我保管,下次我来了接着看。”说完也不容我拒绝,小腰一扭出了门。
见过的客人虽多,她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人已经走了,剩下老莎被遗弃在屋里。理论上说它已经不是本店的物品,不能再摆上书架供别的顾客挑选,我只好将它收进抽屉里跟自己的书摆在一起。有托管小孩的也有托管宠物的,托管一本书虽不多见但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只要客人需要的我们有,就不算什么大问题。
再有两个半小时换物活动就要开始了,我收起每张桌子上的花瓶,为即将到来的旧物腾出摆放空间。
两点半,施杰准时来接我去会场。在店门口我正与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女孩擦身而过,她的背包里想必也装满了回忆吧。旧时光与当下仅仅一扇门的距离,我走出去,有人走进来。
我的纸盒此刻正安静地卧在某一张桌上,错过了这个过程却也不遗憾。我想。
会场外,一大排车把我们卡在了距离地下停车场入口不到五十米的小空间里,挪了二十来分钟才顺利驶进入口。这二十来分钟车窗外都是灰蒙蒙的水泥墙,前反光镜上挂着的那个白水晶小猫吊饰成了眼前唯一能活动的风景,生动地晃来晃去。
一辆SUV里居然挂这么可爱的玩意儿,我实在很难将这只猫跟施杰联系起来。
今天是我正在翻译的那本西班牙文的原作者讲座。虽然早知道他以上一部因为畅销而改编成了电影,来到这里才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人气。像这样一夜成名的年轻家纵然备受欢迎,新作引进版权之时却也没得到一个有点名气的翻译,只有我这籍籍无名的兼职小翻译在为降低成本作出贡献。好在能签得中文版权也是比稿比出来的结果,想到这一点才使我安然坐在他的粉丝中间而不至于心怀愧意。
年轻的西班牙家走上讲台,台下掌声一片。而与他一起上台、站在他身边的同传译员,竟然是谢慧仪。自从上次商场偶遇后我们没有再联络,而此时此刻她那一身熟悉的黑色职业装几乎要将我的记忆再次带回当年。
这意味着我要亲眼目睹旧同事做我旧日的工作。有些人能够将同一段回忆的不同部分干净地分开,而我并没有这种能力。我来此是为逃避记忆的某一角,未承想会在这里迎面撞上另一角。
大概世上有勇气的人各种各样,而胆怯者的心态却如出一辙。有人怕动物,有人怕幽闭,有人怕高,有人怕密集,甚至有人怕异性……还有人怕回忆。无论恐惧的对象,皆知这情绪并不健康,却故意不肯克服,躲得一时是一时。
不多时,家那有些生硬的英文在会场里响起,谢慧仪柔和的声音随之而来。看着她聆听时的表情、说话时训练有素的停顿、语言中圆熟的技巧……我脑海中像强迫般控制不住地飞速接收并转换着男声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既停不下来又消除不去。
我已经快忘了这种感觉、这种由压力带来的兴奋感。而目睹她工作的这一刻,我脑中那早已松懈的弦如同忽然被扭紧,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钝感消失了,时间被拉成柔韧的细丝,听觉接收到的一切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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