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不聪明 第十三章
更新:04-26 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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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3/3页)
外的夜,原来“若无其事”四个字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大的谎言,将种种感觉毁尸灭迹、再假设一切都只是虚构。
彼此沉默许久,他出人意料地向我谈起上一段感情。
“我二十五岁结婚,当时恋爱才刚刚一年。那时候以为一年时间很长,足够用来判断会不会和身边那个人过一辈子。现在,十一年过去了,用了这么长时间我才明白人是会变的。无论有多深的感情、有多大的决心都只能代表当时,代表不了永远。而有些东西即使消失了,你也无法否认它们曾经那么真实。根本没有谁能保证永远不变,那感情对于我们来说又是什么?一次一次失败的记忆,还是一次一次屡败屡战的勇气?”
“我知道,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我承认刚才对你说的那些的确有点虚伪。会有人照顾你,这句话并不现实。你依赖过也独立过,你比我更清楚任何一件美好的承诺都有个有效期限。我希望你过得幸福;但谁没幸福过?幸福过之后结果呢?周而复始有意义吗?”他从未对我如此坦白过,这是第一次。
“照你这么说,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可以保自己周全?”我脱口而出。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拥抱我:“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讨论这些。”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也轻得像不存在一般,直到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胸腔因为呼吸而有规律地微微起伏、他的温度逐渐侵袭至我身边,缓缓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他带着陌生的气息和熟悉的体温,这一刻的安全和温暖恍如隔世。我独自生活的时间还不够长,根本不足以遗忘被拥抱的惶惑的幸福感:孤独感一步一步退后、坚硬的壳一点一点剥落;这一秒的我已与前一秒不同,有一些不曾想拥有却不愿意再失去的东西在潜滋暗长,如藤蔓般绕住了我。
他颈边的衣领紧紧贴着我的脸颊,我的头发与他的下巴摩擦出耳朵听不见的声响。我知道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即使这感觉即将消失不见、一点证据也不留下。即使我们若无其事地回到今夜之前继续生活,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拍拍我的背,在我耳边轻声说:“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他又说了一句废话。人生中不由自己掌控或选择的事十有**,我们唯一可以做主的是当某件事来临时决定是拒绝还是接受。想与不想这两个选项同样消极,一则逃避,一则自欺。
我摇摇头,脸颊被他的衣领磨出了轻微的痛感。他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将我扶起,我们面对面看着对方,彼此鼻尖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我们从未如此接近,却都停留在了触碰不到的位置。
心理学家说1.2米是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0.45米以内则是亲密距离。而我们之间只间隔了0.01米,这个距离显然能让任何伪装都变成徒劳。
“我们不能……”黎靖只说了半截,这句话就迅速消隐在彼此的呼吸里。
“嗯,不能。”我也轻声说。
这个“不能”实在太软弱无力;有多少明知故犯都是从一个“不能”开始的?
他微微前倾便触到我的嘴唇,那一厘米距离不翼而飞。柔软的枕头从我背后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我们随之陷落入那只有1.5米宽的短暂梦境。头顶白色纱幔静静垂在眼前,隐约透出窗外星辰那模糊又遥远的轮廓。
我平静地仰卧在他面前,前所未有地、清楚地感受到再长的永远也不过就是这一瞬;仿佛以前从未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深蓝色薄毯下,他右臂横抱住我的腰,抬起左手抚开我的额发。是想看得再清楚一点,看清楚我们正真真实实拥有的这个突如其来的瞬间?我的双手绕在他背后,一寸一寸地沿着肩胛骨细数皮肤的纹理。彼此陌生的身体在熟悉的温度中努力证明有些什么曾存在过,纵然转瞬即逝,它也曾完整。
当热烈归于平静,我缩在他臂弯中等待睡意一点一点累积。刚才的一切完全在我们意料之外,却也不算是一时冲动;但如果可以回到进房间之前重新来过,我想我们绝不会发生同样的事。如此回想起来,甚至体会不到究竟有没有后悔的可能。这感受太复杂,我干脆放弃,不再去想。万籁俱寂的午夜,唯有窗外不时传来微弱的虫鸣。
他从身后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声问:“你没有问题要问我?”
“有。换物活动那天,你到底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他将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松松地握着拳。看来这个问题正在他意料之中。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掌,呆住了。他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细细的银白色戒圈托着一颗半克拉钻石。这枚款式简单的六爪钻戒我再熟悉不过,它是旧感情留给我的纪念物之一。我曾不止一次地想:不知道是谁从旧物纸盒里带走了它,或许只当它是一颗仿得逼真的玻璃。再美的钻石一旦置身于被遗弃的旧物堆中便不再昂贵,犹如回忆——再珍贵的时光一旦被证明本不属于我,便从此成了讽刺。
原来带走钻戒的那个人是他。
见我说不出话来,他又问:“后悔过把这个也拿出去随便送人吗?”
我沉默地摇头。
他仍未收回手掌,静静地摊开在我面前,仿佛要我将它收回去。
“我不打算要了。”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一个已婚男人送的戒指,还留着有意思吗?”
“真不要了?”
“真不要。”
“你跟我来。”他不由分说拖我起来,把我往窗边拉。
我吓了一跳,缩着不肯起来:“喂,还没穿衣服呢!”
“外面都是果园,你觉得半夜会有人吗?”这个鲁莽举动实在太不符合他平时的性格,我愣神之间已经被带到了窗口。
他啪地打开窗,将戒指塞到我手里,再一指窗外:“使劲,扔出去。”
“啊?要不要绑个石头,能扔得远点。”我太喜欢这个建议了。
“扔!”他言简意赅地下指示。
我拉过窗帘挡在身前,拿出了中学时代体育课学投铅球的力气,一挥手,戒指从松开的掌心中飞了出去。它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入茫茫黑夜从此不知所踪。
黎靖从另一侧窗帘后伸出手,紧紧关上玻璃窗。
我们一左一右裹在窗帘后像两只夏夜的蝉。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夜色静谧得几乎要延伸到永恒。
“那本诗集,”我忽然想起那天他留下的书,“为什么留给我?”
“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有首短诗,你有印象吗?‘真正的星星填补头上的夜空——’”
“而地面上到来的是与其争辉的昆虫。”我接下去。是那首《花园里的萤火虫》。
“它们并非真正的星星,可有时却能与星星极为相似;只是……”他背到最后一句时停下来,微笑看着我。
我顿时明了他的所指:“这句我记得。”
这首短诗的结尾是:只是,它们当然不可能一直这样维持。
就在此时,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如锅中骤然沸出的水花,翻腾着扑熄了锅底荧蓝的火苗。黎靖起身来弯下腰从衣物中摸索,我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黎雪”两个字。他本能地走远几步按下接听——若不是赤身**,他恐怕已经走出房门外。
我无意偷听,径自钻回被子里躺下。但房间只有这么大,他跟女儿的通话一点不漏传进我的耳朵。
刚才难得卸下理智外壳的黎靖被女儿一通电话轻易地打回原形,神态里声音中都回复了往日高温不高低温也不低的状态:“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噢,没事,我也没睡……妈妈要结婚是好事,你不是也不讨厌叔叔吗?……不用担心,妈妈跟他结婚并不代表你要叫他爸爸……当然不会,结婚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你的事永远都是我的事……没关系的,一切都跟现在没区别……我跟你妈妈已经分开了,我们以后都会有各自的家庭。”
原来是前妻要再婚,女儿闹情绪。我默默翻过身背对他的方向侧卧,他跟女儿聊这些事的时候一定不会希望旁边有我注视。他留意到这个小动作,仿佛为了使我安心,便回来钻进被子才继续这个电话。
“你还小可能不明白,一段感情不一定能够持续一辈子,感情没了两个人还硬要一起长久生活下去,那才是最不幸的。我们离婚不代表失败,只代表我们有勇气去接受感情不在了的事实。我和你妈妈是友好地分开的,我们没有互相怨恨,还很尊重对方,而且我们有你。你就是我们这段感情最大的成就,知道吗?……真的明白?明白就别闹别扭了,赶紧去睡觉。明天还学小提琴呢……嗯,好,晚安。”
放下手机,他摸摸我的头,只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