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春禽引》
更新:06-14 1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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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禽引》 (第3/3页)
。”白鹎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年前,我还是太常寺的一名乐师,名叫白灵均。因为得罪了权贵,被人陷害,说我私通外邦。大理寺将我下狱,判了斩刑。行刑那天,刽子手一刀砍下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谢沉舟目瞪口呆地听完这个故事,只觉得天旋地转:“这……这怎么可能?”
“世间之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白鹎——或者说白灵均——苦笑道,“我变成鸟之后,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每天靠着其他囚犯施舍的一点食物过活。后来有一天,你从那里经过,把我救了出来。我之所以三年不开口,不是因为不会说话,而是因为不敢。我怕一旦暴露身份,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为什么现在又敢了呢?”
“因为我听说皇上要南巡了。”白灵均的声音变得低沉,“当年陷害我的那个人,如今已经升任礼部尚书,这次南巡必定随行。我要报仇,就必须接近皇上。而要做到这一点,单靠一只鸟的身份是不够的,我必须成为祥瑞,成为皇上离不开的宝贝。”
谢沉舟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什么白鹎会选择在那个春天的早晨开口,为什么要吟诵那两句诗,为什么要帮他入宫。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你利用了我。”谢沉舟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对不起。”白灵均低下头,“但我别无选择。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谢沉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御花园。身后传来白鹎的叫声,那声音凄厉而悲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接下来的日子,谢沉舟依然每天去御花园看望白鹎,但两人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他们不再谈论诗词歌赋,也不再讨论人生哲理,只是默默地坐着,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皇帝果然宣布了南巡的计划,礼部尚书随行的名单也在其中。白灵均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它开始频繁地在皇帝面前提起南方的风土人情,说起那里的山川形胜、人文典故,勾起了皇帝的无限向往。
出发那天,谢沉舟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皇帝的銮驾缓缓远去。白鹎站在皇帝肩头的金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谢沉舟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三个月后,南巡的队伍回来了。皇帝龙颜大悦,因为这一路上白鹎的表现堪称完美,不仅逗得皇帝开心,还在一次刺杀事件中及时示警,救了皇帝一命。而那位礼部尚书,则在途中因“行为不端”被贬官流放。
白灵均的仇报了,但它并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快乐。回到宫中后,它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空,一看就是一整天。
谢沉舟去看它的时候,发现它瘦了很多,原本洁白的羽毛也变得黯淡无光。
“你的仇报了,为什么还不高兴?”谢沉舟问。
白灵均摇了摇头:“报仇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失去了目标。以前活着是为了复仇,现在仇报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变回人啊。”谢沉舟说,“既然你能从人变成鸟,说不定也能从鸟变回人。”
白灵均苦笑:“哪有那么容易。我变成鸟的那天,正是立春。万物复苏之时,我却由人变禽。也许这就是天道循环,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谢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记得那两句诗吗?‘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
“当然记得。”
“你有没有想过,这两句诗或许不是偶然得来的?”谢沉舟说,“也许这是上天给你的暗示。你能在春天开口说话,能在拂晓最先啼鸣,说明你的命运还没有走到尽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
白灵均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光芒:“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相信。”谢沉舟坚定地说,“就像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考中一样。有些事情,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坚持了才会看到希望。”
白灵均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它轻轻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纯粹的鸟鸣,清亮悠长,穿透了宫墙,飘向了远方的天际。
第二年立春,谢沉舟第八次参加乡试,终于中了举人。同年秋天,他又考中了进士,被派往江南做官。
临行前,他去向白鹎告别。御花园里,那只通体雪白的鸟儿正站在枝头,迎着朝阳发出第一声啼鸣。
“你要走了?”白灵均问。
“嗯。”谢沉舟点点头,“你也该走了。”
白灵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也该走了。这皇宫虽好,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谢沉舟打开笼门,白鹎振翅飞出,在他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蓝天。
“入春解作千般语——”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吟诵。
谢沉舟仰起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轻声接上了下一句:
“拂曙能先百鸟啼。”
春风拂过,吹散了最后几个字的余音。御花园里的百花竞相开放,莺歌燕舞,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片绚烂的花丛中,有一朵白色的花苞,正在悄悄地绽放。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某地,一个白衣少年正站在渡口,望着北方的天空,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对了。
他叫白灵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