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解语》
更新:06-14 15:01
源站:快眼看书
《解语》 (第3/3页)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谢晚棠的目光变得遥远,“一个能听懂我琴声的人。”
“我不是已经听懂了吗?”
“不,”谢晚棠轻轻抽回手,“你还差一点。”
建安十七年冬,曹操果然称魏公,加九锡。朝中大臣纷纷上表祝贺,唯有荀彧称病不出。
消息传到解语阁的时候,谢晚棠正在弹琴。琴声凄厉,像是杜鹃啼血。沈渔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每一次拨动都像是在割裂着什么。
“晚棠,别弹了。”他按住她的手。
谢晚棠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水:“沈渔,你知道吗?荀彧快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心里的那首曲子已经快要结束了。”谢晚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能听见,最后的音符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
“那我们去找他!”
“没用的。”谢晚棠摇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像你说的,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也不会因为知道就改变。”
十天之后,荀彧的死讯传来。据说他是服毒自尽的,死前留下一封奏章,劝谏曹操不要称帝。
沈渔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像叹息,有的像低语,有的像女子在深闺里拨断的琴弦。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抱着他唱的那首童谣。
“小渔儿,乖,娘在这儿。”
可是娘已经不在了。
“沈渔。”谢晚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谢晚棠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站在雪地里。红色的衣裳映着白色的雪,美得惊心动魄。
“你这是……”
“我要嫁人了。”谢晚棠说。
“嫁给谁?”
“曹丕。”
沈渔觉得天旋地转:“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欠他的。”谢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当年我爹娘死在乱军中,是他救了我。他把我带到许都,给我建了解语阁,让我有了容身之处。现在他要我嫁给他,我不能拒绝。”
“可是你不爱他!”
“爱?”谢晚棠笑了,笑容里满是凄凉,“沈渔,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配谈爱吗?我能听见人心的秘密,我知道每一个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你以为我还相信爱情吗?”
“我相信!”沈渔抓住她的肩膀,“晚棠,你听听我的心跳,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曲子?”
谢晚棠闭上眼睛,听着沈渔的心跳。那声音急促而有力,像是春雷乍响,像是江河奔涌。
“这是……”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这是雪落的声音。”
“那你告诉我,雪落的声音是什么?”
“是……”谢晚棠睁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是离别的声音。”
“不对。”沈渔把她拉进怀里,“雪落的声音是重逢的声音。冬天过去就是春天,雪化了就会长出新的花。晚棠,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谢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建安十八年春,曹丕纳谢晚棠为妾。
那一天,整个许都都在庆祝。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沈渔站在人群中,看着谢晚棠的花轿从街上经过。风吹起轿帘的一角,他看见谢晚棠的脸,那张曾经苍白得透明的脸此刻涂满了胭脂,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一瞬间。
然后花轿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沈渔转身离开了许都。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荒芜的田野,走过废弃的城池,走过那些曾经繁华如今凋敝的地方。他听见万物之声,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霜,冬天的雪,每一种声音都在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谢晚棠说过的那句话:万物之声虽然繁多,但每一种都有其规律。而人心,却是最难捉摸的。
建安二十五年春,曹操病逝,曹丕继位为魏王。同年十月,曹丕逼迫汉献帝禅让,建立魏国,史称魏文帝。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沈渔正在江边钓鱼。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年,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听见江水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首古老的曲子,讲述着千百年来的兴衰荣辱。
“沈渔。”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夕阳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是谢晚棠。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眼角也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是被月光洗过的湖水。
“你怎么来了?”沈渔站起来,声音哽咽。
“我来找你。”谢晚棠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这些年,我一直能听见你的心跳。它在告诉我,你在等我。”
“那你呢?”沈渔握住她的手,“你的心里那首曲子,现在叫什么名字?”
谢晚棠笑了,笑容里满是温暖:“叫重逢。”
沈渔把她拥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夕阳西下,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归巢的鸟儿在啼叫,近处有晚风拂过芦苇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不重要了,因为在这一刻,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那是一种声音,比万物之声都要美妙,比人间所有乐曲都要动听。
那是爱的声音。
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
原来那两句诗,写的是一个约定。
一个跨越了生死,穿越了时光,最终在某个春天里实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