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m.xbotaodz.com
得成比目何辞死 (第1/3页)
五月十三夜,裴立府邸,裴理小妾孟春儿寝室内。
红烛下,孟春儿用手轻抚着一条绣有“戏水鸳鸯并蒂莲”图案的枕巾,她痴痴凝望着图案中的那对鸳鸯,这是她和她的情郎同床共枕时用的枕巾。
她轻声低唱着当年她的情郎教她唱的一首歌,是由卢照邻作词的《长安古意》:“……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敲门声传来,孟春儿止住歌声,将那枕巾藏在枕头底下,道:“谁?”
“我。”姜小妹轻声道。
孟春儿开门,姜小妹疾步进来。孟春儿习惯性地将头探出门,向外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才关紧门,将姜小妹拉到床边,急切地问:“送到了吗?”
姜小妹看了看孟春儿,叹了口气,道:“我哥不在家,我交代香儿将信转交给他……春儿姐,这些天我心里一直不安宁……我觉得……唉!”
孟春儿拉着姜小妹的手,低声道:“小妹,怎么了?”
姜小妹低声道:“春儿姐,其实……其实我觉得大少爷对你挺好的……我总觉得,你和我哥这样偷偷摸摸……实在……实在是太对不起大少爷了!春儿姐,听我一句劝,今后别去找我哥了,好吗?我怕万一有一天……”
孟春儿凝望着红烛燃烧的火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郑重道:“誓不相隔卿!誓天不相负!我孟春儿誓死不负姜恰!”
言罢,孟春儿的眼中已有泪光。
姜小妹道:“春儿姐,难道你和我哥还真要像刘兰芝和焦仲卿一样,将来某天一个‘举身赴清池’,一个‘自挂东南枝’吗?”
姜小妹的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飞蛾,倏地飞进红烛燃烧的火苗里,瞬间以火焚身!
孟春儿望着飞蛾的残骸,幽幽道:“‘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飞蛾为了心中所爱,又怎么会吝惜身躯被烈火焚烧呢……得成比目何辞死?爱就爱了,就是死,也值了……小妹,你还小,不懂……”
姜小妹确实不懂,其实孟春儿又何曾真正懂过?她已为爱痴狂,已遏制不住对情郎汹涌澎湃的思念!她由情感和欲望编织的自我似熊熊燃烧的野火,理智的防火墙已无法阻挡这爱欲之火了。
孟春儿望着红烛燃烧的火焰,低声吟唱着她的情郎当年在他俩家乡的红叶林中教她唱的那首《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姜小妹望着孟春儿,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孟春儿感觉一阵头晕,胸口一阵恶心,干呕了几下。
“春儿姐,你没事吧?”姜小妹急忙上前扶住孟春儿。
孟春儿低声道:“小妹,告诉你一件事,我有了。”
姜小妹不解道:“什么?春儿姐,你有什么了?”
孟春儿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有身孕了,我知道,是恰哥的。”
姜小妹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道:“春儿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春儿低声道:“我算了日子,一定是恰哥的!小妹,其实我没告诉你,我这几天一直头晕乏力,你去你哥那儿后,我在庭院散步时差点跌倒,恰好被二少爷看到了,他找郎中为我诊脉,我才知道我已有喜了。”
姜小妹满脸愁容,压低声音道:“若是让裴家知道这孩子不是大少爷的,这可怎么得了啊!”
孟春儿低声道:“他们不会知道的……你不懂,总之,你不必担心就是了。”
姜小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低声道:“春儿姐,你今天给我哥的那封信还故意封起来,快告诉我,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啊?”
孟春儿低声道:“我不让你知道信里的内容,是为你好。”
姜小妹低声道:“为我好?真为我好的话,就该告诉我信的内容!春儿姐,若不告诉我,我下次就不给你俩传信了!”
孟春儿看着姜小妹单纯的双眸,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在信里告诉你哥,今夜戌正二刻,我在建福寺门前等他,叫他像上次那样派马车来接我……”
姜小妹低声急道:“春儿姐!我看你真是疯了!你俩前两次在白天也就罢了,你怎么可以在夜里私会我哥呢!大黑天的,你不在府里,万一被发现可怎么得了啊!这次我是不会陪你去的!”
孟春儿怔怔地望着流泪的红烛,喃喃道:“小妹,你不陪我去,我不怪你……你说,三秋是多久?”
姜小妹望着流泪满面的孟春儿,叹了口气,没说话。
孟春儿道:“秋天共三个月,在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认为三秋指季秋这一个月。后来家父讲解《诗经》时告诉我,三秋是九个月。自从我和恰哥相恋而不被家父允许时,我才意识到,我的世界中,三秋指三年!一年有四季,要经过三年,才出现三次秋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妹,这种刻骨铭心的相思,这种难熬的苦楚,你是不会明白的……”
此刻的孟春儿已度秒如年!她已无法忍受没有情郎在身边的日子,她已沉沦在由情感和欲望汇成的苦海汪洋。烛光下,孟春儿泪流成行,一如她此刻正凝望着的流泪红烛……
*
原来,孟春儿和姜恰两家是邻居,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在裴理纳春儿为妾之前,孟春儿和姜恰就已私定终身。后来姜恰父亲请媒人去孟家提亲,被孟春儿的父亲拒绝了。
那时,正值裴立想为裴理纳妾,因为裴理娶妻六年来没有子嗣,裴立一直没能抱上孙子。
一日,裴立和友人出游,来到金城南郊清溪村的一片红叶林。一条清清的溪水蜿蜒流过红叶林,几对鸳鸯在溪中戏水。红叶林中有几间古朴的房子,风景甚是雅致。裴立诗兴大发,当场吟道:“幽径绕清溪,房檐古木齐。红叶映人目,鸳鸯水中戏。”
裴立等人漫步红叶林中,见不远处一棵大红枫树下,五六个女孩正围坐在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身旁,聚精会神地聆听那少女讲解《柏舟》。裴立听了一会儿,连连点头,对身边随从道:“讲得好!此女子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确实难能可贵!”
女孩们听到有男子的声音,于是向裴立等人望去,见二十多个衣冠赫奕的男子正望着她们。女孩们赶紧起身离开了。
裴立望着那讲解《柏舟》的少女,见她身穿带补丁的粗布衣服,容貌姣好,身材甚佳,登时心中一动。管家裴福道:“老爷,您看,这女子眼睛有神,嘴唇红润,人中深直,身材甚好,一定好生养!她若能给大公子做妾就好了。”
裴立正有此意,于是托人打听,得知这少女名叫孟春儿,孟春儿生性善良温柔,常义务教附近一些家贫的女孩读书识字。孟春儿的父亲叫孟松柏,是个一直以怀才不遇而自怨自艾的穷秀才。
几天后,裴立请媒人去孟松柏家说媒。
孟松柏一直以身为孟轲的后人为傲,他最喜欢的文章就是裴立的《松柏》。他常独自站在苍松翠柏间,泪流满面地吟诵这篇文章:“春夏荣茂,松柏不争於芳时!秋冬凄寒,松柏不改其本色!落木萧萧,松柏不凋!君子志行,当如松柏之正直……”
首辅宰相裴立请人来说媒,孟松柏心想:“女儿能成为裴家的人,这是何等的福分!即使是做妾,也是好的!总比嫁给姜恰好上万倍!”
孟松柏是看着姜恰长大的,他一直记得几件事。在姜恰还只是六岁孩子的时候,一次,姜恰家里的几粒粟子被一群蚂蚁搬走了,姜恰大怒,竟将那窝蚂蚁用热水活活烫死!
还有一次,姜恰家房檐下的母燕在运走小燕子的粪便时,不小心将粪便落在了九岁的姜恰头上。姜恰怒不可遏,当即手拿火钳,登上梯子,孟松柏还没来得及阻止,姜恰就已用火钳将那燕子窝戳烂了,几只羽毛都没长全的小燕子坠落在地,活活摔死!多年以后,孟松柏依旧记得那母燕的哀鸣!
姜恰身体强壮,既喜读书,又爱武艺。其父勒紧腰带过生活,省下的钱用来给姜恰请武师,教他习武。姜恰小小年纪写得一手好字,发得一手好镖。
姜恰十六岁生日那天,孟松柏问姜恰的志向。姜恰道:“出人头地!好照顾春儿和您,还有我爹和小妹。”
“万一你将来不能出人头地呢?”孟松柏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姜恰一定会出人头地!佛挡我路,我杀佛!魔挡我路,我杀魔!人挡我路,我杀人!”姜恰信誓旦旦道。姜恰的这番话,孟松柏听得心惊胆寒!
这时,一个身材姣好的浣纱少女笑着望了望姜恰,随后和姜恰擦肩而过。孟松柏看到,姜恰望向那少女的眼神中充满了欲望的火焰!孟松柏当下就铁了心:“我女儿必须要远离姜恰!”
从那天起,孟松柏就坚决反对春儿和姜恰往来。但姜恰总能骗过孟松柏,偷偷和春儿去那片红叶林约会。就在裴立见到孟春儿的半个月前,孟松柏在清溪畔的密林里亲眼见到姜恰对孟春儿动手动脚!孟松柏勃然大怒,咆哮着向这对恋人冲去!吓得姜恰撒腿就跑!春儿又急又羞,跪在父亲面前,痛哭流涕地求父亲同意她和姜恰的婚事。
孟松柏严厉地道:“春儿!我看你是昏了头!只要我还活一天,就绝不同意你和姜恰这小子的婚事!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若你嫁给姜恰这坏鸟,总有一天,咱们全家都得死在他手里……”
孟松柏拆散了姜恰和春儿这对苦命鸳鸯。春儿当时还没有反抗父亲的勇气,她流着泪,进了庭院深深的裴府大院。
姜恰说服胞妹姜小妹去给孟春儿做了陪嫁丫鬟。这样,他就能偶尔从探亲回家的姜小妹口中知道春儿过得好不好。
一入裴门深似海,从此姜郎是路人。在春儿眼中,裴府的围墙太高,高得让她无法望见自由的天空!裴府重重院落的锁太多,锁住了她渴望自由的身体和灵魂!春儿心中满是无尽的哀愁!
姜恰常常独自站在他和春儿曾经相拥相恋的红叶林,惆怅地吟哦着《采葛》。这种相思有多苦,他就对孟松柏有多恨!他确实曾起过杀死孟松柏的念头:“孟松柏!是你拆散了我和春儿!是你让我痛不欲生!我要杀了你!”
但是,姜恰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春儿那哀怨的眼神。姜恰知道,春儿虽然也恨她父亲,但她是绝不愿她父亲被杀的。为了春儿,姜恰打消了杀害孟松柏的念头。
一个冬夜,姜恰孤枕难眠,心里全是春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起身,点燃油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m.xbotaod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