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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异端 (第1/3页)
初春,乾清宫。
朱由检面前摆着一份徐光启昨天呈上来的条陈。条陈上列了三个名字:李之藻、方以智、孙元化。徐光启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了几行小字,字迹清瘦有力,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在写一份郑重其事的荐书。
李之藻:浙江杭州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与利玛窦合译《浑盖通宪图说》,主持刊刻《坤舆万国全图》,译著《同文算指》十卷,编刻《天学初函》二十种五十二卷。今年六十有三,正在南京家中养病。臣保举此人入科学院主持天文历算一科。
方以智:直隶桐城人,今年十七岁。少负才名,博览群籍,于物理、天文、地理、医学无不通晓。自创“质测之学”,主张“物有其故,实考究之”。年少气盛,锋芒太露,然其才不可掩。臣保举此人入科学院天文科,交宋应星、王徵一同培养。
孙元化:松江府上海县人,天启间举人。从臣学西洋火器法,精于炮台设计和火器布阵,著有《经武主编》和《西洋神机》。曾在辽东协助袁崇焕部署红衣大炮,参与过宁远守城之战。今年四十有七,正值壮年。臣保举此人入科学院火器科,与毕懋康搭班子。
朱由检把条陈看了两遍,提起笔在三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道杠,然后叫来方正化。“传朕旨意给兵部、吏部和南京通政司——召李之藻即刻进京,入科学院天文历算科,授副山长衔。召方以智入京,入科学院天文科,从宋应星、王徵学。召孙元化即刻进京,入科学院火器科,与毕懋康同治自生火铳改良。”他把笔搁在笔山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徐光启明天带他们来乾清宫。朕要亲自见见这三个人。”
方正化接过条陈正要退下,朱由检又叫住了他。“等等。再传一道旨给科学院宋应星——让他明天把自生火铳新样枪和钉火新箭头都带到乾清宫来。朕要当着这几个新人的面,看看咱们的火器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三月十三,乾清宫院子里。
宋应星天还没亮就到了。他带着两个工匠,把自生火铳的样枪、钉火的新箭头、铁喇叭的新样品、以及一根刚淬完火的中碳钢丝弹簧钢条依次排在长桌上。长桌铺了白布,白布上搁着三样东西——一杆自生火铳样枪、一个铁喇叭、一根弹簧钢条。自生火铳的枪管是新炉钢拉膛的,膛线是王徵的卡尺一道一道校准的,击发钮上加了吴三桂建议的铜垫,手劲小的兵也能压得动。
毕懋康站在长桌旁边,手里拿着王徵新画的击发装置分解图,对着宋应星小声说了一句:“今天皇爷要带几个新人来看咱们的枪,你这弹簧钢条能不能撑住场面?”宋应星把手里的弹簧钢条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一眼,钢条表面泛着淡蓝色的回火纹,淬火温度压到暗樱红色,油淬,回火到淡蓝。“能。这根打了八十发没换。”
徐光启领着三个人从午门方向走过来。他走在最前面,须发皆白,腰板挺得笔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年龄和气质截然不同的人。
最左边的是李之藻。他今年六十三岁,面容清瘦,眼窝微陷,但眼睛格外有神——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锋利,而是一种看了一辈子星图和算表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有长期握算盘和绘图仪留下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墨渍——不是批公文批出来的,是画星图画出来的。
走在中间的是方以智。他今年才十七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肩宽背厚,走路的架势已经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他穿着一件新洗的蓝布直裰,领口微微敞开,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看什么都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走进乾清宫院子的时候,目光先从长桌上的自生火铳扫到铁喇叭,又从铁喇叭扫到弹簧钢条,最后落在宋应星手里那根钢条上,像是想把每一件东西都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走在他旁边的是孙元化。他今年四十七岁,国字脸,额头宽大,脸上的皮肤被辽东的风沙磨得粗糙如砂石,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在宁远城头上测试红衣大炮弹道时被碎石崩的。他穿着全副武官袍服,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和徐光启一样稳。
朱由检从东暖阁走出来,站在乾清宫门前的石阶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三个人。徐光启领着三人跪下行礼,朱由检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考你们的学问的。朕是想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各自研究了半辈子的学问,在朕的科学院里已经变成了什么。”
他走到长桌前,拿起那根弹簧钢条,递给李之藻。“李之藻,你看了一辈子星图,算了一辈子算表。你知道这根钢条能打多少发不换?”
李之藻接过钢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是算了一辈子天文的人,看东西的时候习惯先对着光从不同角度反复打量,和宋应星蹲在淬火油槽前凭眼力判断火候的看家功夫截然不同。然后他用手指在钢条上轻轻弹了一下,钢条发出清脆的回响。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检,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陛下,臣不懂冶铁。但臣知道一件事——《崇祯历书》的编撰需要精密的天文仪器,而精密的天文仪器需要好钢。臣在南京用老式高炉炼出来的钢做星盘支架,用了不到半年就开始变形,星盘的精度就废了。臣今天看见这根钢条,心里有底了——科学院能炼出这么好的钢,天文科需要的精密仪器就有了着落。”
朱由检把钢条从李之藻手里接过来,放回长桌上,拿起那杆自生火铳样枪,递给孙元化。“孙元化,你在宁远城头上帮袁崇焕部署过红衣大炮。你看这杆自生火铳,和火绳枪比,强在哪?”
孙元化接过枪,先是反复试了试击发钮的力道,又把枪举起来对准殿脊上蹲着的一只灰鸽子瞄了一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姿势和在宁远城头上拉红衣大炮的火绳时一模一样。
“陛下,臣在辽东打过大大小小不下二十仗。最大的一个体会是——火绳枪在战场上最大的弱点不是威力不够,是雨天打不响。海风潮气一重,火绳就受潮,火药池结露,临阵时每十杆就有三四杆哑火。建虏的骑兵趁着这个间隙冲上来,前排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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