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负红颜 第二十八章 素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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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素绫 (第2/3页)
“云子姐姐……”最后那一声,已经不像人声了,像风漏过破窗的呜咽。
她不动了。嘴角还撇着,像受了委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样子。那串糖葫芦从她手里滚落出去,在地上沾了灰,红红的糖衣上粘满了尘土。
云子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面敲一面破钟。她看见灰衣男人松开了布匹,看见雨双的头歪向一边,看见那件鹅黄色的衣裙皱巴巴地堆在石阶上。她跪下去——不知道是腿软了还是自己想跪的,膝盖磕在石阶边缘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的双手伸出去,却停在了半空中,不敢碰雨双的脸。她怕一碰到那冰凉的皮肤,自己就会彻底碎掉,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粉末。
灰衣男人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井水:“处理干净。她不能留在这里。”
云子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雨双安静的侧脸,过了很久很久,才用同样日语回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
两个人把雨双的躯体抬到城外河道边。河水浑浊,流速很快,水面上漂着枯枝和落叶,打着旋往下游去。云子站在岸边,看着那具瘦小的身躯被水吞没,看着她漂远,看见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在水面上翻了一下,像是雨双翻身踢被子的动作,像是她还没有睡醒,只是翻了个身要继续睡。然后她再也看不见了,河水合拢,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湿漉漉的,钻进人的五脏六腑。云子站在岸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冲走了,冲到了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回到布庄取了那两匹棉布。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她手臂上,她抱着它们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是软的。她觉得自己的躯壳和魂魄已经分开了,走路的那个是空壳,真正的自己还站在河边,看着那片水面发呆。
走到街口,她撞见了满脸泪痕的小雯。小雯发现雨双不见了之后,在街上找了大半天,嗓子都喊哑了,正站在街角六神无主,一看见云子就扑了过来,抓住她的袖子,声音里全是抖:“云子姐姐!你有没有看见小姐?她不见了!我在街上找了半天,到处都找不到她!我问了杂货铺的老板,问了卖糖葫芦的,谁都没看见她——”
云子看着小雯,过了两秒才让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萧小姐不见了?我一直在布店挑料子,没有看见她呀。你先别慌,我陪你一起找。”
两个人沿着街巷走了一圈又一圈,喊了无数声“小姐”,巷子里回荡着她们的喊声,再传回来,空荡荡的,没有回应。小雯的嗓子喊哑了,眼泪流干了,站在街角浑身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云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慌,咱们这么找不是办法。先回府,禀报少帅,让他派人全城搜查。”
小雯点头,两个人快步往帅府赶。半路上撞见了袁斌。袁斌正带着一队士兵巡逻回城,一眼便看见了小雯红肿的眼眶和云子比平时快了许多的步子,勒住马翻身而下:“你们这般慌张,出了什么事?”
小雯看见袁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双膝一软跪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袁副官!小姐不见了!我找不到她!到处都找不到!我问了街上所有人,谁都没看见她——”
袁斌脸色骤变,伸手把小雯从地上扶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她去了哪里?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云子在一旁把经过简短补全——萧小姐独自出门,小雯发现她不见后在街上寻找未果。袁斌眉头紧皱,转身跨上马:“你们先回府,我立刻去禀报少帅。”
消息传到萧羽峰耳中时,他手里的军报“啪”地落在了桌上。他站起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风。婉柔正好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他疾步走过,脸色不对,心猛地一沉:“少帅,雨双怎么了?”
“她不见了。”萧羽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停下。
全城的士兵都动了。袁斌带人搜北城,萧羽峰亲自带人搜南城,大街小巷、城郊野地、河岸渡口,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婉柔坐在前厅,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指腹反复摩挲着帕面上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的眼睛。她想起雨双早上趴在她面前说“嫂子我太闷了”的样子,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噘着的嘴,心里像有一根针在扎,不重,但持久,绵绵密密地疼。她忽然很后悔,后悔没有在雨双说“我想出去玩”的时候陪她一起出去。如果她陪着她,就不会出事了。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冷到脚。
小雯跪在她脚边哭得站不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都怪我” “我没看好小姐” “我怎么不去追她”。云子站在角落里,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吓到了的丫鬟该有的样子。没有人看见她藏在袖口里的手还在抖,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痂,嵌在皮肉里,一动就疼。
天一点点暗下来。先是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然后那橘红色一点一点地褪成灰,再褪成墨蓝,最后整片天都黑了。帅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像站不稳似的。
日暮时分,一个士兵踉跄着跑回来,跪在萧羽峰面前,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少帅……下游河滩……有人从水里捞出一具小姑娘的尸首……”
萧羽峰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嘴唇动了一下:“不可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会是雨双。”可他朝河边走去的步子,沉重得像脚上绑了千斤的石头,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往外拔,艰难得让人不忍看。
河滩上围了一圈人,看见萧羽峰走来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过去,看见那具小小的躯体被人用一块破布盖着,只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一截苍白的手腕。手指瘦瘦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粉,像是狠狠抓过什么坚硬的东西。那截手腕上有一圈淡紫色的淤痕,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勒进去的。
萧羽峰蹲下去,伸出手,抖了很久才掀开那块破布。
河边安静得像天地都哑了。
雨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河水把她泡得发白,可那张圆圆的脸还是她——嘴角微微撇着,像受了委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样子。她穿的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还是早上婉柔夸过好看的那件,裙摆在河水里泡皱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上面沾着水草和细碎的泥沙。
萧羽峰跪在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的。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他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着一件碎了的东西,想拼回去,又拼不回去。他的肩膀在抖,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上面,快要把他的骨头压碎了。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嘴唇挨着她的额头,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雨双,”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醒醒。”
她没有醒。
云子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一切。她看见萧羽峰跪在河滩上抱着雨双,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却发不出声音,看见婉柔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看见小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那些——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然后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哭了出来。哭得弯下了腰,哭得肩膀剧烈地抖,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的哭嚎声撕裂了河滩上的死寂,尖锐而凄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到外撕开了。旁边的人都回头看她,看见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萧小姐——萧小姐——”她喊着,声音断得像碎了的线,“早上还好好的……你说要吃糖葫芦……你说要我带糖葫芦回来……你怎么就——”
她哭得趴在地上,手抓着地上的石子,石子硌得掌心生疼,可她感觉不到。旁边的人看见她这样,都以为她是太伤心了。她是雨双的“云子姐姐”,雨双天天黏着她,她哭成这样,谁都不会怀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哭声里有一半是真的——她真的喜欢雨双,那个总爱缠着她叫“云子姐姐”的傻姑娘,那个蹲在池塘边喂鱼溅一身水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那个在悬崖边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的小姑娘。她喜欢她。可她杀她了。哭是真的,杀也是真的。哪一个都没有假。
婉柔走过来蹲在云子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满脸是泪:“云子……别哭了……”
云子靠在婉柔肩上,闻到了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和她第一次受伤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和每一次婉柔站在她面前说“我一直把你当姐妹”时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更汹涌了,像决堤的水,怎么都堵不住。
萧羽峰抱着雨双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回帅府。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怕颠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被捂住了很久的火,透不出一丝光亮,却烫得人靠近不了。
灵堂设在雨双住的院子里。白色的幔帐从屋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层又一层的浪,无声地翻涌。原本摆着琴桌和书案的地方,换成了棺木。棺木不大,是新赶的,漆面还带着木料的气味,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琴桌被搬到了墙角,上面还放着雨双没练完的字帖,那个“静”字墨迹未干,被人随手搁在那里,再也没有人收起来。
萧羽峰把雨双放进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他没有再摸她的脸。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具小小的棺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灵堂。
婉柔守在那里,没有跟出去。她站在棺木旁边,低头看着雨双的脸,想起她蹲在池塘边喂鱼溅了一脸水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说“嫂子我想出去玩”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想起她拉着她的袖子说“云子姐姐,你帮我挑水红色的料子”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一个接一个,怎么也停不下来。婉柔伸手轻轻理了理雨双鬓角的碎发,眼泪落在棺木边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小雯跪在灵堂门口,从回来就一直在那里跪着。她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嗓子完全哑了,可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都怪我……要是我跟着小姐……要是我跟紧一点……她就去不了那条街……她就不会……”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可她不肯起来,像是跪着能赎罪似的。
萧羽峰从前院走过来,看见小雯跪在门口,一身酒气。他短短半天就喝了一整壶烧酒,眼睛赤红,从醒来到现在就没有闭过。他看了小雯一眼,那目光里像烧着一团火,又像什么都没有,空洞得让人害怕。他几步走过来,猛地抓住小雯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差点被拎起来。
“就是你!”他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嘶吼,“要是你跟着她,她就不会出事!你为什么不跟着她?!”
小雯被拎着领子,脚几乎离了地,哭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少帅……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小姐……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只要别赶我走……”
萧羽峰的手抬起来,掌风带着酒气和杀意,宽大的手掌悬在小雯头顶,带着要把她劈碎的气势。
“少帅!”婉柔从灵堂里冲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掌心离小雯的脸只有几寸。婉柔攥着他的手腕,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她也是孩子。她能拦得住雨双吗?雨双那性子,你比谁都清楚。她要走,小雯拦得住吗?谁拦得住?你拦得住吗?”
萧羽峰看着婉柔,看着那双含着泪却坚定的眼睛。他僵了很久,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每一寸都在风化,每一寸都在坍塌。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放下了。他松开小雯的领子,小雯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萧羽峰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踉跄了一下,像是风大得连他都扛不住,可很快又稳住了,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婉柔蹲下来,扶起小雯:“别怕,不会有人赶你走。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先回我房里歇着,别在这儿跪着了。”
小雯哭着摇头:“少夫人……是我害了小姐……”
“雨双的事不是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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