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负红颜 第二十八章 素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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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素绫 (第3/3页)

人能拦的。”婉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你跟着我,听见了没有?”

    小雯点了点头,被婉柔半搀半抱地带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白幔在夜风里飘动,像一个人挥别的手,又像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到叶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叶峰正在书房里看文件,门被急促地敲响。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颤音:“大帅,萧少帅那边出事了——他妹妹没了。”

    叶峰手里的笔顿住,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久到管事以为他没有听见,正要再喊一声,叶峰的声音才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沉沉的,像是从井底打上来的水:“怎么回事?”

    “听说是今天在街上出了事,在河里……人没救回来。据说是在城西那边出的事,具体什么缘故,萧府的人也没说清楚。”

    叶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很淡,把院里的树影照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知道萧羽峰对这个妹妹有多看重,知道他对雨双几乎是有求必应的溺爱。那个丫头他见过几次,活蹦乱跳的,嘴甜,见了谁都叫得热热闹闹的。这么个丫头,说没就没了,萧羽峰现在是什么状态,他不用想也知道。

    “通知陵忠、陵勇,”叶峰转过身,“备车。去帅府。”

    叶府的马连夜出了门,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一面敲得太急的鼓。叶峰坐在第一辆马车里,叶陵忠、叶陵勇骑马跟在两侧。后面跟着第二辆马车,婉月、婉如、婉心、婉清都在车上,林倩坐在婉清旁边。再后面一辆车,李氏姨娘坐在婉心旁边,握着她的手,另一辆车上还坐着佟佳氏姨娘,连马玉兰也跟来了,按叶家的规矩,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的女眷能到的都要到。

    车队穿过奉天城深夜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婉清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一路没有说话,眼睛红红的,像是已经哭过一轮了。林倩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自己也在发抖。

    帅府门口灯笼高悬,白幔从大门一直挂到灵堂。叶峰跨进门的时候,看见了萧羽峰站在灵堂里,背对着门口,一身素衣,肩膀微微塌着。

    灵堂里灯火通明,白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棺木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上升,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被吹散。叶峰跨进门槛,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棺木前,低头看了一眼雨双的脸,那张圆圆的脸被白布衬得像一张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他沉默了很久,声音低沉而克制:“羽峰,节哀顺变。”

    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像是只要一松劲就会垮下去,所以他不敢松。

    叶陵忠走上前,在棺木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萧少帅,令妹的事,我们听说了,心里都十分难过。她是个好姑娘,上次来府里玩,洛瑶还惦记着要跟她学下棋,回去念叨了好几天。谁也没想到……世事无常,少帅节哀。”

    萧羽峰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叶陵勇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没有开口,只是在棺木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他沉默着,接过旁人递来的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慢来表达什么。完了,他退到一旁,没有看萧羽峰,也没有说话。这是他头一回在萧羽峰面前没有带刺说话,甚至连一贯的冷眼都没有。

    婉月扶着婉心走进来,两个人并肩走到棺木前。婉心看着雨双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我才离开帅府没几天……怎么就成了这样?那天她还送我到门口,说‘婉心姐姐你可别忘了我说的’……她说让我记得给她写信……我还没来得及写……”

    她的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抖。婉月扶着她,自己也红了眼眶,把婉心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别说了,五妹,别说了。”婉心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婉月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婉如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向来不爱凑这样的场合,可她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看着灵堂里的白幔和棺木,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想起雨双在叶府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她拉着婉清说“一起去庙会”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画面刺得她胸口发闷,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婉清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雨双躺在棺木里,浑身都白了。她站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抖得说不出一个字,然后一声哭嚎撕开了夜的空寂——

    “雨双——你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庙会的吗——你说要一起去庙会的——你怎么骗人——”

    她哭得站不住,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声闷在膝盖间,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想冲破那个堵住的东西涌出来。林倩蹲在她旁边,无声地流着泪,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李氏姨娘站在婉心身后,伸手扶住了女儿的肩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手微微发颤。佟佳氏姨娘站在门口,看着雨双的棺木,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云子没有进去。她站在灵堂外面,在廊柱的阴影里,隔着一整院的人看着雨双的棺木。她看见婉月扶着婉心出来,婉心哭得站不稳,袁斌从外面大步走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婉心抬头看见袁斌,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来了”,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攥住了他的手臂,攥得指节发白。袁斌没有松手,沉默地扶着她在廊下坐下,低头看着她,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身边,让她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云子看见婉柔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站在廊柱旁没有上前。她看见小雯躲在回廊尽头,蹲在角落缩成一团,从始至终没有敢靠近灵堂半步。她看见叶家的人来了又去,一拨一拨地烧香、磕头、哭、沉默、转身离开。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一样,血肉模糊地站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所有的伪装都是一层薄薄的皮,底下是鲜活的、还在跳动的、被她自己亲手剖开的东西。

    “云子姐姐。”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子转过头,看见婉清站在她身后,眼睛肿成了核桃,脸上全是泪痕,“云子姐姐,你也很难过对不对?”

    云子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看着婉清,看着这个雨双生前最喜欢拉着满院子跑的小姑娘,看着她脸上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然后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在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婉清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像雨双以前握住她那样:“云子姐姐,你别哭了。雨双要是看见你哭,她也会难过的。”

    云子低下头,看着婉清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比雨双大一些,可温热是一样的。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掏走了什么支撑着她的东西,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可她没有。

    宫玲站在马玉兰身后,隔着大半个院子看着云子。她看见云子满脸是泪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哭得嘴唇都在哆嗦,哭得整个身子都在往前倾,像是随时会摔倒。她的目光在云子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她在心里想——云子进步了。装得越来越像了。哭得那么真,连她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她不知道,云子是真的在哭。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叶峰走的时候在萧羽峰面前站了片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有事让人来府里说。”萧羽峰没有点头,可叶峰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叶峰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叶陵勇走的时候没有看萧羽峰,可他走出灵堂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分,在门槛那里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忍住了。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在卸什么,又像在扛什么。

    婉心被袁斌扶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婉柔,又看了看雨双的棺木方向。袁斌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让她靠着。婉心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袁斌,我……我先回去了。”袁斌点了点头:“我送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婉心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被他扶着走向马车。

    婉清被林倩半抱半扶着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她在抽泣,声音细细的,像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回来。婉柔站在廊下,目送着叶家的马车一辆一辆驶出帅府大门,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飘,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就那么站着。

    她转身走回灵堂,在棺木旁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抚过棺木的边缘。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棺木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像是谁用银色的笔轻轻画了一笔,又像是雨双睡着了翻了个身,不小心露出来的裙摆。婉柔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雨双白天说“我昨天做梦都梦见自己在街上跑,跑着跑着还飞起来了”。她梦见自己飞起来了。

    婉柔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哭了。

    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夜已经深了,可土肥原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一整天的时间,情报已经层层递了上来——从布庄那条线,到河滩发现的尸体,到帅府连夜挂起的白幔,再到叶家连夜赶去吊唁的消息。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每一个细节都有人记录,最后全部汇总到土肥原这张桌上。

    土肥原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密报还带着电报机刚打印出来的余温。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把密报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川岛芳子。

    “萧雨双死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云子那边的人动的手。那个小姑娘撞见了她在布庄接头。”

    川岛芳子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洞悉的冷笑,语气了然:“我听说她在现场哭得险些站不住,演得倒是一副念旧不忍的模样。不过我看这不过是她的障眼法罢了。”

    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节拍,眼底掠过一丝深谙的冷沉,颔首附和:“没错。她那场眼泪哭得撕心裂肺,虚软得几乎站不住脚,外人看了只当她念旧心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的笃定,全然没有半分怜悯:“这恰恰是她最出色的地方。当众示弱、流露悲痛,演得毫无破绽,既能掩住旁人的耳目,洗去自己的嫌疑,又能完美掩盖她的决断。”

    “看似动情心软,实则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情绪是假的,杀伐和忠心才是真的。”土肥原缓缓抬眼,语气冷冽郑重,“懂得用伪装的私情蒙蔽旁人,分得清演戏和任务的边界,彻底割舍私人情面,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卧底。这一点,远比一味狠绝更难得、更重要。”

    川岛芳子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萧羽峰现在什么状态?”

    “据线报,他在灵堂待了一整夜,没有合眼。白天喝了很多酒,性情大变,差点杀了雨双的丫鬟。叶家连夜去了帅府吊唁,叶峰亲自去的。袁斌也在。”土肥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满意,“这个人现在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受了伤,就会乱撞。乱撞,就会踩进我们设好的陷阱。受伤的野兽比平时更好猎杀。”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他:“那叶婉心呢?袁斌那边,准备怎么动?”

    土肥原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看着上面那句“萧雨双溺亡河中”的结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雨双的死,只是第一步。萧羽峰的注意力被牵住了,袁斌也会因为叶婉心分心。等这阵风吹过去,等他们都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再动叶婉心。袁斌这个人,他的死穴从来都不在他自己身上。”

    窗外,夜风吹过城墙上的灯笼,火光晃了晃,又稳住了。没有人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收紧罗网,而帅府里正在被白幔和泪水包裹的人们,还没有嗅到更浓的血腥味。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