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负红颜 第二十九章 余烬
更新:07-26 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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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余烬 (第3/3页)
,一路跟到假山,先搜出了一封日文密信,请人译成中文之后,回屋细查,又在床底找到了这只耳坠和另外一封日文密信。”
叶陵勇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赵铁生:“你确定是她?”
“证据就在您手里。她在这里待了七年,二少奶奶待她亲厚,她反倒甘心做土肥原的爪牙,潜入属下房中栽赃陷害,一心要把叶家拖下水。”赵铁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二爷若是不信,可以把她叫来当面对质。”
叶陵勇把两封译信和耳坠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马玉兰,她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七年了,宫玲跟了她七年。她生小儿子的时候宫玲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病了的时候宫玲熬药喂药没日没夜地守着,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人。可她看见赵铁生放在桌上的那些东西,心里那根信了七年的弦,终于还是断了。
马玉兰没有去看那只耳坠,她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把她叫来。”
宫玲被带到正厅的时候,已经在心里飞速地转过所有可能了。她看见赵铁生站在叶陵勇身旁,看见桌上放着那只珍珠耳坠和两封译信,她的心凉了半截,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她跪下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慌乱:“二爷,二少奶奶,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赵铁生没有看她:“信是你写的。耳坠是你藏的。我亲眼看见你从我屋里出来。”
宫玲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一副被冤枉的样子:“二爷明鉴,奴婢不知道什么信,也不知道什么耳坠。奴婢今晚只是去后厨取二少奶奶明日要用的补品,路过赵副官院子的时候,看见一道黑影从里面翻出来,奴婢怕有贼人,才多看了一眼。”
她还在演。赵铁生看着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转头看向叶陵勇:“二爷,人证物证俱在,这人如何处置?”
叶陵勇端详着那两样证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人证物证俱在,这人交由你全权处置。”
赵铁生抱拳:“多谢二爷。”他侧过头看了宫玲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拿下。”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宫玲的胳膊。宫玲终于绷不住了,挣扎着喊起来:“二少奶奶!奴婢服侍您七年,您难道不信奴婢吗?二少奶奶!”
马玉兰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宫玲被押入地牢,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地牢里寒气刺骨,烛火忽明忽暗,铁链缠住她的手脚,磨得手腕泛红。赵铁生坐在案前,将两封译好的日文密信重重一拍,目光冷厉地锁着她:“宫玲,你跟着二少奶奶整整七年,主子待你亲厚,吃穿从未亏待过半分,你反倒甘心做土肥原的爪牙,潜入我房中栽赃陷害,一心要把叶家拖下水,良心何在?”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威压:“事到如今物证确凿,识相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奉天城里你们日方藏了多少卧底,联络据点在哪、接头暗号是什么,全部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我尚能留你一条性命。”
宫玲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开口:“没有旁人,从头到尾就我一个。”
赵铁生猛地一拍桌案:“还敢嘴硬?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再敢隐瞒半句,我便命人扒光你的衣衫,当众用刑,看你扛不扛得住!”
宫玲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赵铁生后背发凉的东西:“你叫吧。你把所有人都叫进来,我把你的事也一起说出去。”
赵铁生看着她,没有动。
“赵铁生。”宫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少在我面前装正经。你我都是潜伏的细作,我为日方做事,你是南京蒋介石安插在叶家的眼线。藏得再好也瞒不住我。你书桌暗格里那半封密信和那枚军统徽章,我说的对不对?”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去。他死死地盯着宫玲,那只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是军统的人这件事,他瞒了叶陵勇很多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宫玲怎么会知道?一定是她翻窗栽赃的时候看见的。该死。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这个人不能留。可当众处死太扎眼了,会引人猜忌。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来,语气放得很平:“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我亲眼所见。” 宫玲目光死死锁住他,“亲眼看见的,难道不算凭据?”
赵铁生点了点头:“那就是没有。”他起身走向牢门,临出门时停下,回头漠然开口:“你拿不出证据,如今这里由我做主,有无罪责,全凭我一句话。”
他走出地牢,扬声传唤,二三十名随行士兵鱼贯而入,围满了整间地牢。赵铁生背对着牢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她是日方奸细,模样尚可,你们给我好好伺候她。天亮之前,我要她开口。”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赵铁生走出地牢的那一刻,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他站在长廊尽头,指尖微微发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划亮火柴点燃。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照亮了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汗。烟刚点燃,地牢深处就传来宫玲的怒骂声——“赵铁生你这个畜生!阴狠歹毒,你不得好死!”
赵铁生没有回头,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烟。地牢里的骂声越来越响,开始夹杂着挣扎的声音,然后是撕裂的布料声响,宫玲的声音从怒骂变成了尖叫,从尖叫变成了哭喊,又从哭喊渐渐地弱了下去。赵铁生听着那些声音,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在脚边堆了七八个,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盏快灭的灯。
几个时辰后,地牢里的声音彻底停了。赵铁生推门走进去,满地狼藉,宫玲衣衫破碎,浑身伤痕横七竖八,瘫倒在地,气息断绝。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九月七日,清晨。
赵铁生独自去了叶陵勇和马玉兰的院子,手里拿着两封日文密信。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马玉兰一见他,立刻追问宫玲的下落:“宫玲昨夜被你带走审问,她到底招供了多少日方内情?人现下如何?”
赵铁生先对叶陵勇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又公允:“二爷、二少奶奶,说来可惜。宫玲确是土肥原安插在府里的细作,人证物证俱全,昨夜属下单独提审,本有心劝她迷途知返,供出奉天其余日方眼线,尚能从轻处置。可此女性子刚烈顽固,自知罪行败露必死,全程拒不吐实,还在牢中疯狂冲撞刑架、歇斯底里撒泼。属下命士兵严加看管,只对她动用常规审讯刑罚,不曾刻意苛待。谁知她心中自知罪责深重,趁看守一时不备,拼命折腾,折腾数个时辰后心力衰竭,当场断了气息。属下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
马玉兰的身子晃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又咬着嘴唇压了回去:“她……死了?”
“死了。”赵铁生的语气很平,“尸体属下已经让人简单收敛,停放在后院柴房。二少奶奶若是不信,可亲自前去查验。”
叶陵勇眉头紧锁,看向赵铁生:“当真只是自残气血耗尽而亡?看守没有下手过重?”
赵铁生早有准备,从容应答:“二爷明鉴,一众兵士只是奉命看守、施压审问,从未私下动手重伤她。地牢不少人都能作证,全程只是常规讯问。她心中畏罪,又知晓栽赃一事败露,自觉没有活路,一心求死,才落得油尽灯枯的下场。”他刻意避开了手下折辱宫玲的实情,把所有死因全部推给宫玲畏罪自残。
叶陵勇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有一丝疑虑,可他没有证据证明赵铁生动了私刑,再加上那封日文密信和珍珠耳坠铁证如山,宫玲通敌已是事实。他叹了口气:“你处理得妥当。找一处荒地,把人埋了吧。”
赵铁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他走出回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九月九日,叶府正厅。
叶陵勇把两封日文译信和那只刻着“双”字的珍珠耳坠放在桌上,看着萧羽峰。萧羽峰是被叶陵勇请来的,他不知道叶陵勇要说什么,但他来了。
叶陵勇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萧羽峰,你妹妹的事,查到了。赵铁生从宫玲那里搜出了这些东西。写信的人用的是日文,栽赃的对象是赵铁生,可假信和物证都指向同一伙人。是日本人干的。”
萧羽峰站在桌案前,低头看着那只珍珠耳坠。他认得那对耳坠——他给雨双买的,水滴形的,银质托子背面刻着一个“双”字。另一只和雨双一起沉在了河底,这一只却出现在了这里。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只耳坠,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叶陵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日本人。”他终于说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锈的味道。叶陵勇看着他,没有接话。萧羽峰站在那里,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转身走了。叶陵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桌案上的灯焰跳了一下。萧羽峰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步子没有乱,可他攥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像在把什么按下去。
消息传到帅府的时候,婉柔正在西厢窗前坐着。小雯端着茶走进来,放下茶盏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少夫人,听说少帅查到了,小姐的死是日本人干的。”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瞬才放下书。她没有说话。小雯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帘,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听说是叶府那边搜出来的,一个丫鬟是日方卧底。人已经处置了。”
婉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雨了。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姐夫佟仲文从日本回来那天说的话——“安舒姑姑让我转告,叶家有日方潜伏的卧底,身份可能是个丫鬟。”
是宫玲。她当时还怀疑过云子。她想起自己看着云子时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想起自己在心里反复盘问“是不是她”的念头。那些念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不重,但密密麻麻地疼。云子照顾她起居、为她挡过碎石、在她受伤时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怎么可以怀疑她?婉柔垂下眼帘,攥着鸳鸯帕的手指紧了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云子站在门外的廊柱后面,她没有偷听,只是恰好路过。小雯说话的声音不大,可风把那几个字送了过来——“那个丫鬟是日方卧底。人已经处置了。”她停住了脚步,背靠着廊柱,缓缓地滑坐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撑着站直的那根力抽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袖口里蜷紧了又松开。她想起了宫玲。想起了假山后面宫玲说“我在马玉兰身边七年”时那张冷淡的脸。现在那个“七年”结束了。云子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暴露了——她会不会也和宫玲一样?被关进地牢,被剥去所有伪装,被碾碎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缓缓拉上了一匹暗沉的布,边缘垂落在奉天城高高低低的屋檐和阁楼之间,把这座城裹得密不透风。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