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负红颜 第三十一章 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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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孤城 (第1/3页)

    民国二十年,九月二十三日。

    兴城。

    海风从渤海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兴城县城低矮的城墙和青灰色的屋脊。这座辽西小城比奉天小得多,街道窄一些,院墙矮一些,可城墙是新加固过的,城门处多了岗哨,进出的人都要查验身份。空气里少了奉天那种深宅大院里的闷沉,多了海边小城特有的敞亮和清透,可那敞亮底下也压着东西——像是谁家办丧事不敢大声哭,只能闷在心里悄悄地疼。

    婉柔已经在兴城的帅府住了三天。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像是被人拉长了熬煮过的,黏稠而缓慢,从指缝间流过时带着磨人的钝重。

    这座宅子比奉天的帅府小了不少,但胜在结实。院墙是青砖砌的,厚实得像一座小堡垒。前后两进院落,正厅、厢房、书房、厨房一应俱全。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站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不是在看什么人,只是看着,眼睛落在那扇门上,却没有在盼谁进来。

    从奉天撤出来之后,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站在这里发呆。兴城的日子比奉天安静多了,没有雨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没有婉心来敲她的门说“六妹我们去看花”,没有那些琐碎的、填满日子的声响。整座帅府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号令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时像鼓点,有时像呜咽。

    她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帕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起毛,可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还在,黑亮的眼睛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低头看了许久,指腹摩挲着那对鸳鸯的轮廓。那是林倩绣的,一针一线,熬了好几个晚上。那时候她们还在叶府,婉柔坐在窗前看书,林倩就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偶尔抬头看一眼婉柔,又低下头去,嘴角弯着。婉柔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她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指尖微微悬在半空中,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去。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该写什么,又像是在想写了又能怎样。信能否平安送抵奉天尚且未知,纵使侥幸送达,城内邮检关卡层层盘查,亦有被截留的风险。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信纸一角轻轻翘起。婉柔把纸按平,终于落了笔。

    “林倩如晤:见字如面。兴城近日多风,院中老槐叶落过半,每日晨起扫之,片刻又覆一层。此地虽不及奉天繁华,然城墙坚固,驻军严谨,起居尚安。家中诸事可好?额娘咳嗽可好些?婉清可有好好念书?念及家中,心绪纷乱,不敢多言,恐信为他人所阅。惟愿一切安好。另有一首诗,写于前夜,一并附上:

    奉天旧宅秋已深,

    危槛凭栏望暮云。

    速将残墨写家信,

    离人夜半念故亲。

    此诗烦请转交三姐婉月一阅,她素爱诗文,或能指正一二。婉柔拜上。”

    她写完了,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四句诗上停了一瞬——奉危速离——然后移开,又看了一遍正文。字迹端端正正的,每一笔都写得认真,通篇都是家常话,看不出任何异样。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封口。

    她把信交到单伯手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暮色从屋檐上滑下来,把院子里的槐树染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单伯,这封信要送回奉天。找可靠的人,送到叶府,务必亲手交到三姐叶婉月手上。”

    单伯接过信,小心地收进怀里:“少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安排。城外有往来的商队,绕着小路走,虽然慢一些,但稳妥。老奴挑的是熟面孔,那商队的头领跟了老奴十几年了,信得过。就是路上关卡多,得多绕两天。”

    婉柔点了点头,看着单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动了一点,又紧了回去。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也不知道林倩和婉月能不能看懂她藏在诗里的那四个字。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这三天里,她看见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兴城帅府驻扎的军队不多,但每天都有伤兵从前线送下来,抬进城里临时搭的医棚里。那些伤口她不敢细看,有一次经过医棚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和药水的气味,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她站在医棚外面,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大夫和士兵,看见一个年轻士兵靠在墙边,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底下渗着暗红色的血,闭着眼睛,像是在忍什么。他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渍,嘴唇干裂,一只鞋不见了,脚上裹着草绳和碎布。旁边的大夫正蹲在地上给另一个伤员包扎,地上堆满了沾血的棉布和纱布,空气里的药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小雯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少夫人,外面风大,咱们回屋吧。”

    婉柔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士兵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二姐给她的那只紫檀木匣子里装的东西。那些银票和凭牌可以在兴城的商号兑出现钱来。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她觉得不该让那些东西一直压在箱底。

    那天下午,她找单伯谈了一件事。把那只紫檀木匣子里的部分银票兑成了现钱,交给单伯去买些药品和粮食,送到城里的医棚和难民收容处。单伯接过银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说:“少夫人,这些钱够买好几车的药了,城里的大夫们都愁着药材不够,您这可算是雪中送炭了。”

    婉柔听了,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了,可哪怕只是让一个伤兵少疼一会儿,哪怕只是让一个难民多一口吃的,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婉柔做了这件事之后,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不是散了,是化开了一点,顺着她说不清的脉络流到了别的地方。她还是想林倩,还是担心奉天的家人们,可那些担心之外,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乱世里一个人想要活下去,就得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自己能做的事。

    夜幕降临,兴城帅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萧羽峰的中军帐设在城西一座旧祠堂里,祠堂不大,但院墙厚实,里面的正堂被改成了作战指挥室,墙上挂着关外军事舆图,桌案上堆着文件、信函和电报稿。他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撤出奉天之后,他先去了锦州前线查看布防,又连夜赶回兴城处理后方筹备。何冲那边还没有消息,叶陵勇那边也还没有动静,散兵和乡勇的整编进度比预想的慢得多,装备更是参差不齐。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人也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高了,军装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荡。

    袁斌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兵力报告。他刚从锦州前线赶回来汇报军情,军装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和露水,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浆,整个人也透着连日赶路的疲惫。

    “前线怎么样?”萧羽峰问,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袁斌摇头:“日本人暂时没有大动作。他们占了奉天之后,忙着稳固城防和铁路线,只派了几支小队向西试探,到沟帮子就撤了。黄显声在锦州那边也在布防,手下的警察和收拢的散兵差不多能守住外围。不过——”他顿了一下,“咱们这边的散兵和乡勇太多了,各自为战惯了,统一调度很难。装备也不齐,有的连枪都没有,扛着大刀片子的都有。至少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整编出像样的队伍来。”

    萧羽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舆图上奉天的位置,手指在奉天和兴城之间划了一道线,又收回手,揉了揉眉心。他眼下要应对的难题不止一件:兵力不足,袁斌一个人守着锦州前线,侧翼没有可靠掩护;收拢的那些散兵流勇虽然人数在增加,但训练和装备都不成体系,真要拉上战场就是送死;何冲那边音讯全无,他发了三封电报催问,都像石沉大海。

    “少帅,少夫人来了。”一名护卫在门口禀报。

    萧羽峰抬起头。婉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素色衣裙在祠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安静。她身后是沉沉的夜色,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舆图的边角微微掀动。她走进来,把汤碗放在桌案边上,没有看萧羽峰的眼睛,像平时那样开口说话,每一句都端正得体:“少帅连日操劳,喝碗汤再忙。单伯炖的,放了山药和红枣,补气的。”

    萧羽峰看着她,看着她在灯下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心里那块一直被冷硬撑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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