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江湖梦未寒 第十三章 阿枣

更新:07-13 11:27 源站:快眼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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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阿枣 (第1/3页)

    沈清辞又走了半年多。

    这半年多的路,比他之前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长。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心境。前半年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关人,脑子里只有“找”这一个字,找到“人世间”,找到苦行诀,找到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力量。他走得很急,很猛,恨不得一天走完一百里路,恨不得把每一座山都翻遍,恨不得把每一个村镇都搜个底朝天。他瘦了,黑了,脚底的茧子厚得能踩碎核桃,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但这半年多,火渐渐小了。

    不是灭了,是烧得太久了,燃料不够了。他走过了更多的村镇,翻过了更多的山,穿过了更多的田野和竹林。他问过了更多的人——乞丐、铁匠、脚夫、药农、矿工、船夫、屠户、裁缝,只要是个活人,他都会想办法搭话。他学会了各种方言,学会了各种行当的黑话,学会了看人下菜碟——跟农民聊庄稼,跟铁匠聊钢火,跟船夫聊水文,跟乞丐聊哪条街的饭最好讨。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变色龙,走到哪里就变成哪里的人,说哪里的话,吃哪里的饭,睡哪里的床。

    但他没有找到“人世间”。

    他找到过很多听起来很像的地方。有一个村子叫“人间村”,他兴冲冲地跑过去,发现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种地的种地,养鸡的养鸡,跟“人世间”三个字没有任何关系。有一个茶馆叫“世间茶馆”,他坐在里面喝了三壶茶,听掌柜的聊了一下午的家长里短,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掌柜的,您这茶馆的名字是谁起的?”掌柜的说:“我爹起的,他说这世上人来人往,都在这个茶馆里歇过脚,所以叫世间茶馆。”沈清辞付了茶钱,走了。有一座桥叫“人间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人间桥”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年某某县某某乡捐资修建”。沈清辞站在桥上看了半天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想,这大概就是“人世间”了——一条普通的河,一座普通的桥,一些普通的鱼。但他知道不是。他要找的不是这个。

    他有时候会想,沈清鸿说的“人世间”会不会不是地名,而是一个暗号,一个切口,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黑话?就像沉默的渡者,他们不会在脸上刻一个“渡”字,而是用一种普通人不注意的方式互相辨认。也许“人世间”不是你要找的地方,而是你要找的人——那些知道苦行诀的人,就藏在“人世间”这三个字后面。你说了这三个字,他们就知道你是自己人;你不说,他们就当你是过路的。

    这个想法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改变了一问的方式。他不再问“您知道有一个叫‘人世间’的地方吗”,而是会在聊天的最后,漫不经心地提一句“这人世间啊,真苦”。然后看对方的反应。有的人会点头附和,说“是啊,活着不容易”;有的人会叹口气,说“苦也得活着”;有的人会瞪他一眼,说“你这娃子年纪轻轻,说什么丧气话”。他观察了上百个人的反应,没有一个人给他那种“对上了”的感觉。他不知道是自己找错了方向,还是这个法子根本就是错的。

    二

    他准备回姑苏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想了好几个月才下的。他不想回去。姑苏是沈家的地方,也是柳啸天的地方,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去的地方。但如果不回去,他就找不到沈清鸿;找不到沈清鸿,他就问不出“人世间”到底在哪里;问不出“人世间”,他就找不到苦行诀;找不到苦行诀,他就救不了祖父。这是一条锁链,每一个环节都扣着下一个,他必须从第一个环节开始解。而第一个环节,在姑苏。

    他知道回去有多危险。柳啸天的人在找他,魏庸的人在找他,刘子轩知道他的身份,五千两银子的悬赏还在,也许还涨了。他的易容术能骗过大部分人,但骗不过所有人。他上次在寒山寺被苏檀认出来,就是因为步法露了馅。这半年多他一直在改进浮云步,走路更轻了,重心更飘了,但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有心人看穿。姑苏是柳啸天的地方,他的一只脚踏进去,可能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但他还是决定回去。

    他把包袱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乌兹短剑,用破布缠着,七颗宝石被泥巴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母亲的断簪,用一块布包着,贴身放在胸口;慧明方丈的字幅,卷成一个细卷,塞在包袱的夹层里;老鬼的棉袄,补丁更多了,棉花结成了硬块,但还能保暖;苏檀给的碎银,花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钱;干粮,还有两三天的量。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打包好,背在背上,迈步往东走。

    姑苏在东边。他走了半年多往西,现在要往回走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又回到了原点。但他知道这不是原点。这半年多他没有白走,他学会了太多东西,见到了太多人,听到了太多故事。他不再是那个刚从破庙里走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他现在是一个老江湖了——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十五岁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沉淀。像一壶茶,泡了太久,颜色深了,味道苦了,但更解渴了。

    三

    阿枣是在他回姑苏的路上遇到的。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沈清辞走在一条穿过田野的小路上,两边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在暮色中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短剑。他走得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过夜。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有一棵大樟树,树冠铺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樟树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土地庙,比他在青石镇住过的那座还小,只有半人高,里面供着一尊巴掌大的土地公,被香火熏得乌漆嘛黑。

    沈清辞走到樟树下,把包袱放下来,正准备靠着树干坐下,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小猫叫。

    他愣了一下,侧耳倾听。声音从土地庙的后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喊什么。他绕到土地庙后面,暮色中,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庙墙和树根之间的缝隙里。

    那是一个小女孩。很小,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她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满是泥巴的手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结成了缕,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虽然深秋的傍晚确实有些凉——是饿。沈清辞认得那种抖,他自己也抖过。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小妹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又往墙根缩了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沈清辞没有靠近,他退后了一步,从包袱里掏出半块饼子——这是他在上一个镇子用最后几文钱买的,杂粮的,硬得像石头,但能顶饱。他把饼子放在地上,推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看着饼子,咽了一下口水。她没有立刻拿,而是又看了沈清辞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坏人。沈清辞没有催她,站起来,回到樟树前面坐下,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小,很轻,像老鼠在偷东西吃。他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确定要不要走过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半块饼子,已经啃了一大半,脸上全是饼渣。她看着沈清辞,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种沈清辞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最无助的时候被人拉了一把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的、怯怯的、但又想靠近一点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辞问。

    小女孩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阿枣。”

    “阿枣?哪个枣?”

    “红枣的枣。”

    沈清辞点了点头,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她。阿枣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递回来。她站在沈清辞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多大了?”沈清辞又问。

    阿枣想了想,伸出七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两根,伸出五根,想了想,又换成了七根。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你爹娘呢?”

    阿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我爹死了。我娘改嫁了,不要我了。我跟村里的一个老奶奶过,老奶奶上个月也死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白了。

    “你是哪个村的?”

    阿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村叫什么。就是有个庙,庙前面有棵大槐树,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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