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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焚江南 (第1/3页)
沈清辞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灶房走水的烟,是那种混着血腥气的、滚烫的、裹挟着松脂与桐油味道的浓烟。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不是黎明该有的青灰色,而是一片浑浊的橘红——那是火光映在窗纸上的颜色。
他下意识去摸枕边的乌兹短剑。
剑还在。鞘上的七颗宝石被窗外的火光映得明灭不定,像七只不肯闭合的眼睛。沈清辞握住剑鞘,翻身下床。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一阵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坍塌了。
有人在尖叫。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那些声音穿过院墙、穿过回廊、穿过紧闭的门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沈清辞冲到门前,用力拉开房门——
热浪扑面而来。
东侧的偏院正在燃烧。不是一处,是整片。火焰从沈清鸿住的那个方向腾起,舔舐着夜空,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狰狞的橘色。火星被夜风卷起,像一场倒着下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整个沈府的屋顶上。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火光,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深夜。
那条偏僻的街道。那间不起眼的屋子。堂兄沈清鸿推门进去,他在窗外听见的那几个词——沈家,内应,魏公,武林大会。还有这几天来,清鸿哥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越来越躲闪的眼神,越来越频繁的夜出。
昨天傍晚,在回廊上,清鸿哥问他的那句话。
“辞哥儿,你说一个人要是走错了路,还能回头吗?”
他当时说能。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沈清辞拔腿就往前院跑。赤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夜露的凉意和远处扑来的热浪交替着掠过他的皮肤。回廊两旁的桃花还在开,花瓣被热风卷起,在他身周打着旋。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祖父的院子到了。
月亮门开着。沈清辞冲进去,喊了一声“祖父”,声音却被淹没在另一声巨响里——前院的方向传来兵刃交击的铮鸣,紧接着是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保护家眷!逸辰,带你媳妇和辞儿走!”
是祖父。
沈清辞循着声音冲过月亮门,看见了沈万山。
老人站在院子中央,赤着上身,花白的头发披散着,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长剑。剑身上有血,顺着刃纹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脚下倒着三具尸体,都穿着夜行衣,手中的刀剑断的断、折的折。
“辞儿!”沈万山看到孙子的一瞬间,脸色骤变,“你怎么在这?你爹呢?”
“我……我刚醒……”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祖父,这些人是——”
话没说完,院墙上翻进来四个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刀,落地无声。他们看到沈万山脚下的尸体,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立刻散开,从四个方向包抄过来。
沈万山一把将沈清辞拉到身后。
“祖父——”
“别说话。”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从祖父的声音里听出杀意。不是平日里指点他练功时的严厉,也不是说教时的严肃,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像剑刃上那层薄薄的寒光,看起来平静,割下去才知道疼。
四个人同时扑上来。
沈万山动了。
《流云诀》第四层——云海翻涌。
沈清辞从前只在祖父演示的时候见过这一式。那时是在后院的槐树下,春风和煦,桃花满天。祖父挽了个剑花,说这一式讲究的是“以意为先,后发先至”。他当时觉得好看,但没觉得有多厉害。
现在他知道了。
剑光像是一瞬间炸开的。不是一道,是无数道,从沈万山的周身迸射出去,像是云层中猛然透出的万道霞光。那四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剑光已经穿透了他们的咽喉、胸口、眉心。
四个人,同时倒地。
沈万山收剑,剑尖斜指地面,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沈清辞看见祖父的后背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力竭。刚才那一剑,消耗太大。
“走。”沈万山抓起沈清辞的手腕,拉着他往正院跑,“你爹在前院挡着,你娘在后堂。祖父带你去找他们,然后你们从密道走。”
“祖父,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沈万山没有回答。他只是拉着沈清辞跑,跑过回廊,跑过月亮门,跑过正在燃烧的东厢房。火光映在老人脸上,沈清辞看见祖父的下颌绷得很紧,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正院到了。
然后沈清辞看见了父亲。
二
沈逸辰站在正厅门前,手中的长剑舞成一道光幕,将雨点般射来的弩箭尽数挡落。他的左肩嵌着一支断箭,箭杆已经被他削断,箭头还留在肉里,每一次挥剑都牵动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淌到地上。
他的身前倒着七八具尸体,身后是紧闭的正厅大门。门里,是沈家的女眷和年幼的孩子。
林晚棠在门内。沈清辞的娘在门内。
“逸辰!”
沈万山带着沈清辞从侧门冲进正院的一瞬间,沈逸辰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右腿。
沈逸辰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长剑撑住身体,硬是没有倒下。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看见儿子,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笑:“爹……辞儿……你们没事就好……”
“爹!”沈清辞想冲过去,被沈万山一把拽住。
“别过去!弩箭阵还在!”
话音刚落,第二轮弩箭破空而来。这一次更多、更密,像是有人把整个黑夜撕碎了洒下来。沈万山挡在孙子身前,长剑疾挥,将射向两人的弩箭一一击落。
但沈逸辰那边没人挡。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右腿中箭,左肩负伤,长剑的重量都快要撑不住。他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弩箭,没有试图格挡——挡不住了。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紧闭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然后他转回头,张开双臂,用身体堵住了正厅的门。
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腹部、肩膀。一支、两支、五支、十支。他钉在门板上,双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他没有闭眼。
眼睛看着的方向,是沈清辞站着的地方。
“逸辰——”沈万山的悲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厮杀与火焰。
沈清辞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着父亲被钉在门上的身体,脑子里嗡嗡作响。那本《资治通鉴》还在他书房的案头上搁着,父亲圈点过的批注还墨迹未干。他想起父亲归来那日,在书房里把书递给他,说“读史可以明鉴”。想起那天夜里,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的心可以简单。
父亲送的乌兹短剑,此刻正握在他手里。
可是父亲不在了。
“娘——”沈清辞猛地挣开祖父的手,往正厅冲。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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