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江湖梦未寒 第三章 夜焚江南

更新:07-13 11:27 源站:快眼看书

    第三章 夜焚江南 (第3/3页)

燃烧的每一个角落。只要沈万山敢动,所有人都会死。

    “沈老爷子。”柳啸天不紧不慢地说,“你孙子的武功,和你孙子的命,你选一个。”

    沈万山的剑悬在半空。

    沈清辞看着祖父。火光中,他看见祖父的手在发抖——那只握了六十年剑的、从没抖过的手,此刻在发抖。

    “祖父。”沈清辞说,“没关系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不能让祖父再死在自己面前了。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已经死了,祖父不能再死了。

    沈万山闭上了眼睛。

    长剑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清响。

    沈清鸿走到了沈清辞面前。

    刀在他手里,刀尖对准了沈清辞的丹田。只要一刀捅进去,再横着绞一下,沈清辞全身的筋脉就会被内力震断,十多年的苦修化为乌有。这是《流云诀》的命门所在,每一个沈家子弟都知道。

    他们四目相对。

    沈清鸿在哭。无声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刀背上,砸在沈清辞的衣服上。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不怕。是怕到了极致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他看着堂兄的眼泪,想起昨天傍晚回廊上那盒绿豆糕,想起那句“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想起几天前的深夜,他蹲在那条偏僻街道的暗处,听见屋子里传来的声音。想起这大半个月来,清鸿哥越来越消瘦的脸,越来越躲闪的眼神。

    原来他一直在挣扎。

    原来一个人被逼到这条路上,是这副模样。

    “清鸿哥。”沈清辞说。

    沈清鸿的刀捅了进去。

    冰冷的刀刃穿透丹田的瞬间,沈清辞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一种从内往外的、什么东西碎掉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一条河,流了十四年,忽然断了。河水四散奔涌,冲进不属于它们的河道,冲毁沿途的一切。

    然后疼痛才追上来。

    那种疼不是刀伤的那种疼。是从每一条筋脉、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血肉里同时炸开的疼。《流云诀》的内力被强行打散,像是有人把一条大河炸成了千万条细流,每一条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撕开新的伤口。

    沈清辞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见了沈清鸿的脸。

    堂兄的脸上全是泪,嘴唇终于动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沈清辞能听见。

    “……对不起,辞哥儿。”

    沈清辞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见柳啸天的笑声,听见沈万山悲恸的怒吼,听见沈清鸿被拖走时压抑的呜咽。他听见火焰吞噬梁木的噼啪声,听见正厅彻底坍塌的巨响。

    然后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四

    沈清辞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从身体内部往外渗的、浸透骨髓的冷。丹田里空空如也,经脉像被犁过的田地,翻得一塌糊涂。他试着动一下手指,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他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一片乱葬岗的边缘。半个身子陷在枯叶里,后背抵着一块歪斜的墓碑。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像是谁用淡墨随意抹了几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混着他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他是怎么到这里的?

    沈清辞努力回想,但记忆在祖父的悲吼之后就断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拖出沈府的,不记得被谁扔上了板车,不记得板车走了多久,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高处被抛下来,后背砸在乱葬岗的碎石上。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是沈清鸿最后那一刀故意偏了半分?是敌人以为他必死无疑,懒得补上最后一刀?还是单纯因为自己命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父亲、母亲、祖父……他不知道祖父后来怎么样了。他只记得长剑落地的声音,记得祖父闭上眼睛的样子。记得柳啸天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记得“柳啸天”这个名字。

    沈清辞想哭。

    但眼睛里干干的,什么都流不出来。像是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被昨夜的火焰烤干了,连眼泪都没有剩下。

    他的手摸到了怀里的东西。

    乌兹短剑。剑鞘上沾满了血和泥土,七颗宝石蒙了尘,但还在。父亲送的短剑,还在。

    他的手指又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断成两截的白玉簪。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侯揣进怀里的。也许是在正厅门前,也许是被人拖走的时候。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沈清辞攥着剑鞘和断簪,躺在一堆枯叶里,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层。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天色越来越亮,晨雾开始散去,露出远处山峦的轮廓。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清辞试着爬起来。第一次,双臂撑不住身体,脸朝下摔进枯叶里。第二次,他用乌兹短剑撑住地面,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来,终于跪坐起来。第三次,他扶着一块墓碑,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全身的筋脉都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刀片在血管里刮。

    但他站起来了。

    沈清辞扶着墓碑,喘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远处,苏州城的方向,升起一道黑烟。不是炊烟,是昨夜那场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烟。黑烟升上黎明的天空,像一根巨大的、黑色的手指,指向他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地方。

    沈清辞看着那道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苏州城,一步一步,走进了晨雾未散的深山。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不知道武功还能不能恢复,不知道仇还能不能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父亲说过,不管外面的世界多复杂,你的心可以简单。祖父说过,习武不为名利,只为悦己。母亲什么都没说过,她只是在他发烧的夜里守在床边,在天快亮时伏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他擦汗的帕子。

    这些,都是那些人夺不走的东西。

    筋脉断了,接不上。武功废了,练不回来。但这些——祖父教他的、父亲告诉他的、母亲用一整夜的守候让他明白的——这些,还在。

    只要这些还在,他就还没有真正被打倒。

    晨雾吞没了少年踉跄的背影。他攥着父亲的短剑和母亲的断簪,踩着满地的落叶,一步一步,走向他不知道在哪里的、新的路。

    身后的黑烟还在升腾。

    江南的春天还没有结束。

    但他的春天,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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