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江湖梦未寒 第九章 旧识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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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旧识新伤 (第1/3页)

    武林大会的第三天,沈清辞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老鬼说,大会最后一天,各门各派的掌门和世家家主会聚在一起商议“大事”,具体是什么大事老鬼没说,但他说那种场合,人多眼杂,高手云集,他带着一个易了容的少年混进去,风险太大。沈清辞没有争辩。他知道老鬼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挠着,痒得难受。他想知道苏檀今天还会不会说话,想知道赵元启的伤怎么样了,想知道有没有人提起沈家,提起祖父。

    老鬼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转转”,让沈清辞待在破庙里别出去,傍晚他会回来。沈清辞坐在破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老鬼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虎口那道裂口结了痂,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嘴唇。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作响。这双手,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握过剑了。他摸出怀里的乌兹短剑,抽出来,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他试着挽了一个剑花,动作生涩得连他自己都皱眉——不是忘了,是身体跟不上。筋脉断了,内力散了,以前那些行云流水的动作,现在做出来就像生锈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卡顿。

    他把短剑插回鞘里,塞进怀中。

    不能练剑,那就练步法。

    破庙后面有一片空地,比清风镇外那片小一些,但够用了。沈清辞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回忆老鬼演示浮云步时的每一个细节——重心提起,落脚前悬停,脚掌轻触地面,像蜻蜓点水。他迈出第一步。比昨天稳了一些,没有摔。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越走越快,脚底的感觉越来越轻盈,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但他知道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浮云步的核心不是走得快,是走得让人找不到。他现在的步法,在老鬼眼里大概就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笨拙、生硬、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重心根本提不起来。

    他继续走。一遍,两遍,三遍。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他的后背湿透了,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想起老鬼说过的话,浮云步练到最高境界,脚步永远在将落未落的那一瞬。他试着想象那种感觉,想象自己的脚永远不落地,永远悬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飘。他的脚步忽然轻了一些。不是顿悟,不是突破,只是一种微妙的变化——他的脚在落地之前,悬停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让他的步伐变得不那么确定了,变得有了一种“可能往左也可能往右”的模糊感。

    沈清辞心中一动,继续练习,试图把那一瞬拉长。但拉长之后,身体就开始不稳,重心偏移,差点摔倒。他调整呼吸,放慢速度,不再追求拉长那一瞬,而是追求让那一瞬变得更自然。不是为了悬停而悬停,而是让悬停成为脚步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去想,不需要去控制。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在空地上走了完整的一趟,没有摔,没有停,从头走到尾,每一步都带着那种“不确定”的模糊感。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走回破庙,在石阶上坐下,掏出那半块干粮啃。干粮只剩最后一口了,他含在嘴里,慢慢地嚼,让唾沫把它泡软,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吃完干粮,他靠着门框,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一缕一缕的,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上随意抹了几笔。他看着那些云,想起祖父说的话——云在青天,水在瓶。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美,现在觉得这句话很重。云在天上飘,是因为它轻。它为什么轻?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没有牵挂,没有仇恨,没有放不下的东西。沈清辞有。他有很多。多到他的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

    但他还在走。

    太阳落山了,老鬼没有回来。沈清辞坐在石阶上等,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破庙外面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二胡,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烦。他站起来,在破庙门口走了几个来回,又坐下。老鬼说过傍晚回来,现在月亮都升到半空了,他还没回来。沈清辞心里开始不安。不是那种强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恐惧,而是一种隐隐的、像蚂蚁爬在心上的焦躁。老鬼虽然佝偻咳嗽,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沈清辞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出事。一个会浮云步、会易容术、能一眼看穿别人筋脉伤势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出事?但万一呢?万一遇到了柳啸天的人?万一遇到了比柳啸天更厉害的人?万一……

    他站起来,把乌兹短剑别在腰间,戴上斗笠,走出了破庙。

    他不知道老鬼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老鬼每次“转转”都是往寒山寺的方向走。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穿过田野,穿过林子,走向那条通往苏州城的大路。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两边的庄稼地在月光下像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灰色绒毯。沈清辞走得很快,但不是跑。浮云步的底子让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低着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如果有人从远处看,只会看到一个赶夜路的农家少年,不值得多看一眼。

    走到离寒山寺大约还有两里地的地方,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兵刃交击的声音——铮、铮、铮,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沈清辞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声音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来,离得不远,大概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兵刃声很密集,交手的人不止两个,至少有四五个。有人在喊,声音含混不清,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听出那种凶狠的、带着杀意的腔调。

    沈清辞的第一个念头是——绕开。他现在的武功,别说帮忙,连自保都成问题。冲上去就是送死,而且会连累老鬼。他应该绕开,继续去找老鬼,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脚没有动。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年轻的、带着愤怒和绝望的、像是在喊“凭什么”的声音。那个声音他认得。

    周文远。

    昨天在武林大会上,被刘子轩踢下擂台的散修。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用同归于尽的打法拼下一场胜利、最后被人从背后踹下去、摔得满身是血的年轻人。沈清辞咬了咬牙,迈步走进了林子。

    二

    林子不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沈清辞猫着腰,借着树干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浮云步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落脚轻,几乎不发出声音,枯枝落叶在他脚下只是微微下沉,没有折断的脆响。

    他靠近到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躲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后面,探出头去看。

    林间有一小片空地,月光直接照下来,把空地照得亮堂堂的。空地上站着五个人。四个站着,一个躺着——不,不是躺着,是半跪着。半跪着的那个人是周文远。他的灰色长衫上全是血,左臂垂在身侧,似乎又受了伤,右手握着那把普通的铁剑,剑尖撑在地上,支撑着他没有完全倒下。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但他还在喘气,还在瞪着面前的人。

    面前站着四个人。沈清辞认出了其中两个。刘子轩,点苍派大弟子,今天被苏檀打败的那个。他的左胸贴着药膏,是苏檀剑柄撞击留下的伤,但并不妨碍他走路和动手。另外三个他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应该也是某个门派的弟子,锦衣华服,腰佩长剑,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是普通人”几个字。

    刘子轩站在周文远面前,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指着周文远的鼻子,脸上挂着一种沈清辞见过的笑——那种居高临下的、猫玩老鼠的、享受对方痛苦的笑。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文远,你一个泥腿子,也配来参加武林大会?赢了我就算了,还敢到处说是我偷袭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文远抬起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沙哑但清晰:“我说的是事实。你输了,从背后踹我,全场的眼睛都看见了。”

    “全场的眼睛?”刘子轩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你说的是那些泥腿子的眼睛?他们的眼睛也算眼睛?谁会信他们的话?”他蹲下来,用剑面拍了拍周文远的脸,像拍一条不听话的狗,“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打赢了我,你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你就算打赢了我一百次,你也还是泥腿子。你进不了点苍派的门,进不了任何门派的门。你一辈子都只能在泥里爬,一辈子都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周文远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愤怒。沈清辞认得这种愤怒,他自己也有。藏在丹田的裂缝下面,藏在断掉的筋脉里,藏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

    “刘师兄,跟这种人多说什么?”旁边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直接废了他的武功,看他以后还怎么上台丢人现眼。”

    刘子轩站起来,把剑收进鞘里,转头对那个人笑了笑,“你说得对。跟泥腿子说话,掉价。”他退后一步,把手背在身后,像在欣赏一幅画一样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文远,“周文远,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说你错了,不该赢我,以后再也不踏进武林大会一步,我放你走。第二,我让人废了你的武功,你从今以后就是个废人,连泥腿子都当不成了。”

    周文远没有跪。他撑着剑,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腿在抖,身体在晃,但他站起来了。他把铁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刘子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错。我赢了就是赢了。你可以废了我的武功,可以杀了我,但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刘子轩的脸色变了。那种猫玩老鼠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被戳到痛处的恼怒。他朝旁边三个人使了个眼色。三个人会意,从三个方向朝周文远围过去。

    沈清辞躲在老槐树后面,手紧紧地攥着乌兹短剑的剑柄,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不该出去。他现在的武功,连那三个人中的一个都打不过。他冲出去,只是多一个送死的。老鬼说过,活着才有资格说“做什么”。如果他死在这里,他就再也找不到祖父,再也报不了仇,再也做不了任何事。

    他应该走。绕开。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的脚没有动。

    周文远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我没错。我赢了就是赢了。你可以废了我的武功,可以杀了我,但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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