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江湖梦未寒 第九章 旧识新伤
更新:07-13 11:27
源站:快眼看书
第九章 旧识新伤 (第3/3页)
来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踉跄。
跑到一处小溪边的时候,周文远终于撑不住了。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溪边的碎石上,铁剑脱手,掉进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沈清辞蹲下来,把他翻过来,检查他的伤口。右肋被剑刺了一个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流血;左臂旧伤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嘴角、额头、脸颊,全是青紫的瘀伤。沈清辞撕下自己的衣襟,按住周文远右肋的伤口。血很快就把布浸透了,温热黏稠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别按了……”周文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死不了……”
沈清辞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老鬼给他的那些草药——止血草。他在月光下辨认了一下,选出对的那一种,塞进嘴里嚼碎。草药又苦又涩,汁液辛辣,刺激得他满嘴发麻。他嚼碎了,敷在周文远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条衣襟,紧紧缠住。
周文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来。他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看着沈清辞的脸——黝黑的、粗糙的、眉尾有一颗痣的、不是真面目的脸。
“你真的是沈清辞?”他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老鬼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真实身份。但周文远刚才救了他——不,是他先救了周文远,然后周文远又救了他。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是。”他说。
周文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牵动了伤口,他又疼得龇了牙,但还是在笑。
“沈家的嫡长孙,江南少年一辈第一人,现在跟我一样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的自嘲,“丧家犬。被人追着打。连脸都不能露。”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把周文远扶起来,靠着一块石头坐好,然后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洗脸。易容膏被水冲掉了一些,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看着水面上那张半真半假的脸,一半是沈清辞,一半是陈小狗,忽然觉得这张脸很合适他现在的状态——他既不是沈清辞,也不是陈小狗。他是两个都不是的、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
“你为什么要救我?”周文远忽然问。
沈清辞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周文远的脸很年轻,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十七八岁的样子。但那张脸上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伤痕、疲惫、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留下的那种粗粝的质感。他像一块被扔在路上的石头,被人踢来踢去,棱角磨没了,但还硬着。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沈清辞说,“你说,‘我赢了就是赢了’。你说得对。你赢了就是赢了,不管他们承不承认。”
周文远沉默了很久。溪水在月光下流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声音很轻。
“我练了十二年剑。从六岁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天黑。没有师父,没有秘籍,没有资源。我从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那里学了一套基础剑法,然后自己琢磨,自己练,自己跟自己打。我爹说,练这个有什么用?你又进不了门派,成不了高手。我说,我不进门派,不当高手,我就是喜欢。我爹说,喜欢能当饭吃?”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赢了刘子轩。当着几百人的面,用我自己练出来的剑法,赢了他。然后他把我从擂台上踢下来,没有人在乎。裁判不在乎,掌门不在乎,观众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刘子轩是点苍派的弟子,而我什么都不是。”
沈清辞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想起了祖父的话——“习武最重要的不是资质,是心。”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现在他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那些“有资格”习武的人听的。对于周文远这样的人,对**千万万个像周文远一样没有门派、没有世家、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的人,“心”是没用的。你再有心,别人不承认你,你就是什么都不是。
“你刚才用的那个步法。”周文远忽然换了话题,“那是什么?”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浮云步。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
“一个……老人。”沈清辞不知道怎么介绍老鬼。他不知道老鬼的名字,不知道老鬼的来历,不知道老鬼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他只知道老鬼是一个会咳血、会抽烟袋锅、会把唯一的棉袄让给他盖的佝偻老人。
周文远没有追问。他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肋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叫疼。他走到溪边,捡起那把掉在水里的铁剑,在衣服上擦干水迹,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你要去哪?”沈清辞问。
“不知道。”周文远看着远方,月亮在他脸上投下冷白的光,“往西走吧。越远越好。离开江南,离开这些人,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清辞沉默了。往西走。老鬼也说要往西走。西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也许,西边真的有路,一条不用天天躲藏、不用易容、不用提心吊胆的路。
“周文远。”沈清辞说。
“嗯?”
“如果你有一天练成了绝世武功,你会回来吗?”
周文远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下,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辞熟悉的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到最底层之后反而变得更纯粹的东西。像炭,被压得久了,反而烧得更旺。
“会。”他说,“我会回来,站在那个擂台上,用我的剑,让他们所有人闭嘴。”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你呢?”周文远问,“你会回来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大地像铺了一层霜。他想起了那个夜晚,沈家大院在燃烧,父亲钉在门板上,母亲低垂着头,祖父长剑落地。他想起了乱葬岗上的枯叶和晨雾,想起了破庙里的干草和月光,想起了老鬼说的那些话——“活着,才有资格说‘做什么’。”
“会。”他说,“我会回来。但不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是为了让他们睁开眼睛。”
周文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他们”是谁,没有问“睁开眼睛”看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懂了,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懂。两个少年站在溪边,月光把他们投在水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暂时交汇在一起,然后又要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后会有期。”周文远说。
“后会有期。”
周文远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夜色中。沈清辞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五
沈清辞回到破庙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老鬼坐在石阶上,佝偻着背,手里握着烟袋锅,烟丝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冷灰。他没有点新的,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门口的石像。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知道老鬼会问他去了哪里,他准备好了一个答案——出去转了转。但他还没开口,老鬼先说话了。
“你身上有血腥气。”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襟上全是血——周文远的血,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鬼摆了摆手。
“不用说了。你活着回来就行。”
老鬼站起来,把烟袋锅收进怀里,从包袱里拿出半块饼子,递给他。饼子是杂粮的,还带着余温,像是刚从某个灶台上拿来的。
“吃吧。吃完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沈清辞接过饼子,在石阶上坐下来。饼子很香,比他这些天吃的任何东西都香。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积得太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嚼着饼子,眼泪无声地流,流进嘴里,咸的,混着饼子的甜,味道很奇怪。
老鬼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站在破庙门口,背对着沈清辞,看着远方。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师父。”沈清辞咽下饼子,声音沙哑。
“嗯。”
“我今天听到了一个消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刘子轩说,柳啸天的人在找我,魏公的人在找我,整个江南黑白两道都在找我。他说,五千两银子,总会有人来拿的。”
老鬼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说我祖父。”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老鬼佝偻的背影,“他提到了柳啸天,提到了魏公,提到了整个江南黑白两道。但他说‘沈家的嫡长孙’,说‘沈逸辰的短剑’,说‘五千两银子’。他一个字都没有提我祖父。”
老鬼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都过了一遍——祖父死了,所以他们不需要再提他;祖父还活着,但他们抓不到他,所以不愿意提;祖父还活着,而且他们知道他在哪,但不想让别人知道。每一种可能都有道理,每一种可能都没有证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愿意相信他还活着。”
老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安慰,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的表情。
“活着就好。”老鬼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走进了破庙。
沈清辞坐在石阶上,把剩下的饼子吃完,把手指上的饼屑舔干净。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夜要过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破庙。老鬼已经在干草堆上躺下了,破棉袄盖在身上,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沈清辞在他旁边躺下来,把乌兹短剑抱在怀里,把母亲的断簪贴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文远说的那句话——“我会回来,站在那个擂台上,用我的剑,让他们所有人闭嘴。”
他也会回来的。不是为了让谁闭嘴,是为了让那些人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做过的事,看看他们欠下的债。他会回来的。带着浮云步,带着苦行诀——如果他能找到它,如果他能承受它的代价。他会回来的。
窗外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