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我还能干活吗？ (第1/3页)

    苏婉把一叠纸放在林逸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毛笔写的，是炭笔。和苏婉平时记脉案的字迹不一样。更密，更紧。每个"不孕"下面都画了两道杠。

    林逸低头翻了三页。

    第四页翻到一半停下了。手掌停在一个数字上。他抬头看苏婉。

    "府城城西三坊。育龄女性一百八十三人。不孕的。"

    "六十七人。"

    苏婉把另一张纸抽出来。府城矿工脉案录，第四天了，两地的数据终于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六十七。和青石县第三轮普查的数据只差三个人。"

    她把第三张纸铺开。青石县女性不孕率，城西四坊加东街三巷，一百九十六人中七十人不孕。数字旁边是三行炭笔小字：嫁入矿工家庭、居住井边五十步内、自家男人有寒石胆中毒症状。

    林逸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柜台上。

    "青石县矿工人数。"

    "登记在册的一百四十二人。已搭脉的九十六人。尺部沉细的八十一人。"苏婉从袖子里抽出第四张纸。府城矿工脉案录。通城渠沿线三村加城西矿工聚居坊，已搭脉的四十三人，尺部沉细的三十一人。

    她把两张矿工脉案录叠在一起。透过纸背，数字的位置几乎重叠。

    陈小石在旁边磨药。药碾子的石轮碾过甘草，声音均匀。苏婉念到"八十一人"时，石轮慢了半拍。念到"府城三十一人"时，石轮停了。

    "我爹说过。"陈小石把药碾子里的甘草粉刮进瓷碗，"水不对。"

    林逸看他。

    "他从京城写信回来。每次提到永定门外那口井，信纸都是湿的。他尝过井水的味道。说比府城的井水苦。"

    苏婉把四张纸重新排列。左手边：青石县矿工脉案。中间：青石县女性不孕普查。右手边：府城矿工脉案。最右边：府城女性不孕普查。

    四组数据，两地。同一套症状。。

    银簪从发髻里拔出来。簪尖在四张纸中间画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顶点是"矿工"，底边两端是"井水"和"育龄女性"。底边中间画了一道箭头，指向三角形外侧。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孩子。

    "寒石胆进矿工的肺。进矿工喝的水。进矿工媳妇的身子里。"苏婉的簪尖戳在三角形中心，"矿工是第一个倒下的。然后是矿工的女人。然后是他们生不出来的孩子。"

    林逸盯着三角形中间那个点。

    "不是矿工病了。"他的声音很低，"是整个城在病。"

    苏婉把炭笔搁回脉案台上。

    门外排队的矿工里有人探进头来。赵四。他没看清纸上写的什么，只看清了苏婉手掌按在三个数字上的方式。稳稳的。像在搭脉。

    "女大夫算的数和林大夫的一样。"赵四回头跟后面的矿工低声说。

    排在后面的矿工往前挤了半寸。一个年纪大的矿工眯着眼睛往纸上瞅了一眼：他识字不多，但那三个数字的笔画是认得的。"六十七。七十。这俩数差不多。"他把袖子往上一撸，"别挤了。女大夫在算人头，你们挤什么。"

    里面的矿工被前面的人挡住视线，只听见"算的数一样"几个字。有人嘀咕了一句："两个大夫，一个算脉，一个算数。都对得上——那这病是真的。"队伍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不是安静了，是信了。

    三张纸。四组数据。两座相隔六十里的城。

    一样的病。

    林逸拿起那粒从老药农原石上蹭下来的灰白色石粉，搓了一下。

    系统面板弹出来。毒理分析模块。灰色的。距离LV.4解锁还差一大截。他关掉面板。毒理分析模块解锁之前，这些石头、茶饼、淤泥样都只能靠肉眼和银针。青石县九十六份验货单就是这么验出来的。够用。

    "城西剩下两个坊还没跑。"苏婉把未登记名单抽出来。四页。每页二十多个人名。已登记的和未登记的比例大概三比二。

    林逸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韩先生在府城的活动时间线。他在京城的备货量覆盖整个京城矿场，至少还要待十二天。时间窗口还在。但每多待一天，京城那边的假药就多卖一天。

    他把两张纸放在同一水平线上。

    "韩先生还有十二天。"

    "府城未登记名单还有四页。"

    苏婉的声音和念数据时一样稳。不抬杠。不争辩。

    "韩先生不会跑。他的货在京城等他。但府城这些女人在等我们。"

    林逸的手掌按在府城地图上。城西剩下两个坊。从分馆出发，走路半个时辰。每户搭脉、问诊、记录，至少一炷香。两坊加起来大概六十多户。一天跑不完。

    "再留两天。至少把城西剩下两个坊跑完。"

    苏婉把他面前的茶杯推过去了。杯底在柜台上磕出一声闷响。茶已经凉了。她把未登记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页末炭笔字迹越写越紧。最后几个人名连笔了，有一个"翠"字下面那一竖拖了半寸长。苏婉的手不抖。是写到后来肩膀酸了。

    门外排队的人群里，有人透过半开的门板看见了那一推：茶碗从苏婉那边推到林逸那边。年纪大的那个矿工用手肘捅了捅赵四。"女大夫把茶推过去了。这是定事了？"赵四没答。他看着苏婉把未登记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炭笔滚到桌角。停住了。

    "两天。"林逸把韩先生的时间线折好，放回抽屉，"把府城的底摸透。"

    他打开系统面板。

    【认可值：651/1500。距离LV.4解锁毒理分析模块尚需849点。】

    刚才苏婉汇报数据时，门外那几个矿工的议论给他推了五点。女大夫算的数和林大夫一样：病人信数据，和数据好不好看没关系。两个大夫算出来的数一样：这才是关键。系统的认可值逻辑在这一点上和人一样：能互相验证的诊断，比单独一个大夫的诊断更值得信。

    还差八百多。但府城的数据闭环能撬动更多认可值。苏婉的普查数据说服了他。下一步，说服系统。

    苏婉把普查数据叠好，塞进布包夹层。布包是翻过来的，内衬朝外。府城这几天受了潮，内衬上有几块淡灰色的霉斑。她把布包挂在门后，霉斑正好在门板的那条裂缝旁边。

    陈小石重新推起药碾子。石轮碾过甘草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他磨完最后一小把，把甘草粉倒进瓷碗。碗底已经积了一层浅黄色的细粉。他盯着碗底看了一会儿。

    "林大夫。"

    "说。"

    "府城的水苦。我爹当年写信说，永定门外的井水比这里更苦。如果水是从府城流过去的，那越往下游。"他停顿了一下，"越毒。"

    ---

    下午。

    苏婉带陈小石去城西剩下两个坊。布包里塞着空白登记表、炭笔、一小瓶甘草水。走之前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窝头。窝头是沈月娘早上蒸的，掺了玉米面，凉了之后硬邦邦的。苏婉把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小石。

    "边走边吃。"

    陈小石接过去。窝头渣掉在门槛上。他用鞋底蹭掉，跟上苏婉的步子。草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更轻。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拐进城西的窄巷子里。巷口的馄饨摊正在收摊，铁勺磕在锅沿上，声音传出去半条巷子。

    林逸留在分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矿工们听说林大夫可能要走了，能来的都来了。赵四蹲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拿一根竹竿。他在石板地上画了一道白印子。

    "过线的多等半个时辰！"

    语气和矿上排夜班时一模一样。排队的人推推搡搡，但没有一个人踩过那道白印子。

    林逸在诊室里挨个搭脉。

    第一个矿工。四十出头。在通城渠沿线的第三村住，每天喝井水。尺部沉细。肝脉弦涩。舌苔乌青。典型的寒石胆中期。林逸开了排毒方，加了甘草和绿豆。矿工拿方子的时候手在抖，和肝损伤的颤抖不一样。是终于确诊了的抖。

    "林大夫。我还能干活吗？"

    "可以。但要换水。明天开始去分馆打水。这边的井水不能再喝。"

    矿工把方子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内侧。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赵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巴掌拍在矿工服的粗布上，声音闷。

    第二个矿工。二十多岁。刚从矿上下来，浑身煤灰。尺部脉象正常，没有沉细。肝脉平稳。舌苔薄白。林逸搭完脉，把他的手从脉枕上挪开。

    "你的毛病不在肾。腰肌劳损。每天用热毛巾敷。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腰下面垫个枕头。"

    矿工愣了一息。

    "不是寒石胆？"

    "不是。"

    矿工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出门，对着排队的人群喊了一声。

    "老子不是寒石胆！"

    排队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笑声从队伍前排传到后排。排在后面的人没听清前面喊了什么，只看见一个人从诊室冲出来，扳着门槛往外喊。隔壁的人问他："什么情况？""说他腰疼。跟寒石胆没关系。"问的人旁边，另一个矿工掐着指节算了一下——前面进去十几个人里，有一个人只是腰肌劳损。寒石胆没沾上。赵四用竹竿敲了一下地。

    "好了好了，下一个！"

    矿工重新回到诊室。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煤灰被汗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林大夫。刚才我喊那一嗓子不是不信你。"

    "知道。"

    "那热毛巾。是不是得用开水烫？"

    "开水。拧干。别烫着自己。"

    矿工走了。脚步比刚才轻。推门的时候没撞到门框。出了门，排队的人还在议论他："腰肌劳损那个""林大夫说他只是腰疼""林大夫一个脉就摸出来了"。矿工挺了挺腰，走到排队的人群旁边，朝一个相熟的工友扬了扬下巴。工友拍了拍他的肩："你小子命好。"

    矿工没答话。按着瓷瓶塞子走了。步子比进来时迈得大。

    第三个矿工。第五个。第八个。

    林逸搭了十一个人的脉。五个尺部沉细，三个腰肌劳损，两个膝关节积水。。一个是真的没病，被媳妇逼着来排队的。

    "你回去跟你媳妇说。就说林大夫说的。你没事。"

    "说林大夫说的？"

    "说。"

    矿工出门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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