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庐笔记 第6章 旧库
更新:07-30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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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库 (第3/3页)
即使是看起来最痛苦、最有罪、最想赎罪的人,也会说谎。
何照一把揪住黑衣人的衣领。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闭口不言。
为光走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手腕内侧,有一颗刺青小星。
摘星台。
何照脸色阴沉。
白浪高瘦汉子也不说话了。
刚才差一点,两边就真的打起来。
而这一场血战,起因只需要一个死去的船工、一把短刀、一个跪在尸体旁满手是血的人。
简单。
好用。
也阴毒。
柳行低头看着船里的三只箱子。
账。
信。
空书匣。
三样东西都在。
可最重要的东西不在。
书匣里原本装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柳行问黑衣人:“匣中物在哪里?”
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你们来晚了。”
何照手上用力,几乎要捏断他的喉咙。
为光淡淡道:“别掐死。死人话少。”
何照这才松手。
黑衣人咳了几声,笑意却没散。
“桥断非终,灯灭账生。光庐记账,摘星收灯。你们以为查的是洛水?洛水只是一条沟。”
柳行看着他。
“那什么是河?”
黑衣人盯着他,一字一字道:
“京城。”
说完,他忽然咬碎了什么。
为光伸手已经晚了一瞬。
黑衣人嘴角流出黑血,很快没了气。
人群死寂。
远处洛水奔流。
阴云压得更低。
何照松开手,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高瘦汉子看着船工阿庆的尸体,也没了刚才的怒气。
胖捕头擦了擦汗,小声问:“这……这算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柳行看着那只空书匣。
他忽然觉得,这个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
它什么都没说。
却比装满东西时更可怕。
阿菱走到书匣前,低声说:“阿翁为什么会有这个?”
柳行没有骗她。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也骗了我?”
这个问题很轻。
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柳行却觉得它比刚才那场差点爆发的厮杀还重。
他想起自己。
想起那个女子。
想起那张写着“你是好人,不该入江湖”的纸。
被人骗过的人,最怕的不是发现对方坏。
是发现对方也有痛,也有苦,也有不得不说谎的理由。
因为那会让恨变得不再干净。
柳行看着阿菱,说:“他有事瞒你。”
阿菱眼圈红了。
“那就是骗。”
柳行沉默片刻。
“是。”
阿菱咬住唇。
柳行又说:“但骗你的人,未必没有救过你。救过你的人,也未必没有欠你。”
阿菱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茫然和委屈。
她还太年轻。
这句话对她来说太重。
可柳行知道,她迟早要听见。
因为洛水案不是一本只写凶手的案卷。
它写的是很多人如何互相亏欠,又如何在亏欠里活了十年。
旧库里的东西被搬回长丰船行。
这一次,何照没有再说不可抄录。
白浪帮也派人守着。
官府想带走黑衣人的尸体,被为光一句“你们带走后还找得到吗”堵了回去,只好当场验尸。
那具尸体右腕有星记,齿间藏毒,腰牌是假的,衣料却不是洛水本地货。
为光看了一眼,说:“京城织造。”
柳行问:“你确定?”
“确定。”
“你以前见过?”
为光说:“光庐旧案里见过。”
她说完,没有继续解释。
柳行也没有追问。
他已经习惯了。
为光说话,总像从一条长河里舀一瓢水给他。不是不肯多给,是他现在还端不住。
傍晚时,雨终于落了下来。
洛水旧库外,血被雨水慢慢冲开,渗进泥里。
死去的船工阿庆被长丰的人抬走。那个满手是血的白浪帮众坐在地上,直到雨水把他手上的血冲淡,仍旧没有站起来。
何照走到柳行身边。
“阿庆十五岁进长丰。”他说,“他爹是船工,死在三年前的风浪里。他娘眼睛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妹妹。”
柳行没有说话。
何照看着雨。
“我刚才差点下令。”
“我知道。”
“如果我下了令,今天死的人会很多。”
“是。”
何照转头看他:“你每次都能拦住吗?”
柳行沉默了。
不能。
他很清楚。
他不是神仙,不是天下第一,也不是那种一开口所有人都会听的人。
今天他能拦住,是因为阿庆临死前说了两个字。是因为船真的在那里。是因为摘星台的人没来得及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若任何一处慢一点,今日洛水就会重新见血。
柳行说:“不能。”
何照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
柳行继续说:“所以要在下一次之前,把他们的刀递不出去。”
何照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豪言。
更像一个笨办法。
可有时候笨办法才是真的办法。
雨越下越密。
阿菱站在远处,怀里抱着那只空书匣。她不肯让别人碰。
为光撑着一把旧伞,站在屋檐下。
柳行走过去。
为光问:“今天记什么?”
柳行想了想,说:
“旧库中无真相,只有别人想让我们看见的真相。死者名牌是引火,船工之死是递刀,账船是退路,空书匣是缺口。”
为光问:“缺什么?”
柳行看向阿菱怀里的书匣。
“缺里面原本装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柳行摇头。
“不知道。但摘星台为了它,愿意让长丰和白浪今日重新开战。说明那东西比洛水更大。”
为光说:“还有呢?”
柳行看向下游。
雨幕中,洛水像一条灰色的路,往远处一直延伸。
“还有,陈四昨夜没有说完。”
为光点头。
“那就去找他。”
柳行问:“现在?”
为光看着雨。
“现在。”
两人转身离开旧库。
阿菱忽然抱着书匣追上来。
“我也去。”
柳行停住。
阿菱眼睛很红,却没有哭。
“我要问他,为什么我小时候见过这个匣子。”
柳行没有替她决定。
他只是看向为光。
为光说:“腿在她身上。”
于是三人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又密又冷。
他们沿着下游泥路往陈四住处去。
走到半路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寺钟。
是船钟。
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
何照派来跟着的人从后面追上来,满脸惊慌。
“柳公子!不好了!”
柳行回头。
那人喘着气说:
“陈四的船,不见了。”
阿菱脸色瞬间白了。
雨水从她额前落下来。
她抱紧怀里的空书匣,像抱着一件刚刚被掏空的旧梦。
柳行看向洛水。
水面上,雨雾茫茫。
什么都看不清。
而那条藏着陈四最后秘密的小船,已经消失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