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庐笔记 第7章 雨船

更新:07-30 16:19 源站:快眼看书

    第7章 雨船 (第3/3页)

    “去了京城?”

    “是。”

    “他还活着吗?”

    陈四没有回答。

    也许是不知道。

    也许是不能说。

    乌篷船忽然剧烈一晃。

    水下有东西撞了船底。

    为光脸色一变。

    “走。”

    柳行立刻扶住陈四。

    陈四却抓住他的手。

    “不走。”

    阿菱哭道:“阿翁!”

    陈四看着她。

    “我走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的血已经流得太多,胸口那一刀很深。能撑到现在,已经像是把这十年的亏欠都烧成了一口气。

    “阿菱。”陈四说,“你别替我求情。”

    阿菱拼命摇头。

    陈四又说:“也别替我报仇。”

    阿菱哭得说不出话。

    陈四看向柳行。

    “你是光庐的人。”

    柳行说:“我还不是。”

    “你是。”

    陈四抓着他的手,力气忽然大了一点。

    “你们记得。”

    柳行心里一震。

    陈四说:“把名册取出来。别让她一个人背着。”

    这个“她”,说的是阿菱。

    柳行点头。

    “好。”

    陈四终于松开手。

    他看着阿菱,眼神慢慢软下来。

    “拨浪鼓……是你爹买的。”

    阿菱怔住。

    陈四声音轻得快要散了。

    “他上桥前,托我若能活,带给你。”

    阿菱整个人僵住。

    她低头看那只破旧的拨浪鼓,忽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哭。

    原来她以为来自仇人的一点温情,其实是父亲穿过十年递到她手里的东西。

    陈四养她,是赎罪。

    也是送还。

    他没有让自己变干净。

    但他确实把一个父亲最后的东西,留给了女儿。

    陈四看着她哭,眼里也有泪。

    可他的眼神越来越散。

    最后,他低声说:

    “桥响的时候……我该喊的。”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洛水在雨中奔流。

    乌篷船轻轻一晃。

    陈四的手垂了下去。

    阿菱跪在船里,没有声音。

    她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喊。

    只是跪着。

    像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同时失去了仇人、亲人、父亲和童年。

    柳行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没有一句话够用。

    为光走到船头,低声说:“水下有人。”

    柳行回过神。

    断桩周围,水纹不对。

    摘星台的人还在。

    他们不急着杀陈四,因为陈四已经要死了。他们等的是名册。

    柳行看向旧桥断桩。

    雨水打在水面上,千点万点,根本看不清桥下情形。

    但陈四说,桥腹有夹层。

    要取名册,就必须下水。

    阿菱忽然站起来。

    “我去。”

    柳行说:“不行。”

    阿菱看着他。

    “我会水。”

    “水下有人。”

    “那也是我爹护过的东西。”

    柳行沉默。

    阿菱眼睛通红,却很亮。

    “我不能连看都不看一眼。”

    柳行忽然明白,他拦不住她。

    也不该拦。

    他可以替她分析局,替她看见刀,替她挡一时的危险。

    但有些水,她必须自己下。

    否则她永远只是别人故事里的遗孤。

    柳行把陈四留下的纸递给她。

    “桥腹夹层,应该在第二根断桩下方。陈四左脚重,他若常去那里,岸边或桩边会有踩踏痕。你下去后不要找最深处,找他最容易够到的地方。”

    阿菱点头。

    为光把裁纸小刀递给她。

    阿菱怔了怔。

    为光说:“别弄丢。”

    阿菱接过刀,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水花很快被雨打散。

    柳行站在船头,死死盯着水面。

    他右肩疼得发木,可此刻反而清醒得可怕。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面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不是阿菱的位置。

    为光手中竹篙猛地刺入水中。

    水下传来一声闷哼。

    另一边,黑影破水而出。

    柳行早已抓起船里的弩箭,反手投过去。

    他没有准头。

    但他不是要射死人。

    他是要逼那人躲。

    黑影一躲,露出身后水面。

    阿菱从那里冒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被水草缠住的铜匣。

    “拿到了!”

    下一瞬,水下第三个人伸手抓住她的脚踝。

    阿菱被猛地拖下去。

    柳行几乎没有想,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右肩旧伤瞬间撕开。

    血从衣下渗出来。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松。

    为光已经入水。

    水面翻起一片剧烈的浪。

    片刻后,阿菱被推上船。

    为光也翻身回来,脸色微白,袖口滴着血。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衣人的后领,把人扔到船板上。

    那人已经昏死过去。

    阿菱抱着铜匣,浑身发抖。

    柳行坐在船边,右手几乎没了知觉。

    他看着那只铜匣。

    匣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旧刀痕。

    像十年前有人在桥塌前用刀劈过,却没能劈开。

    为光说:“开。”

    阿菱把铜匣放在船板上。

    匣锁早已锈死。

    为光用裁纸小刀挑了两下,锁开了。

    里面是一包油纸。

    油纸包得很严,打开后,露出半册薄薄的名册。

    纸页泛黄,却保存得很好。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摘星半录》。

    柳行看着那四个字,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半录。

    说明真的只有半本。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的不是门派名。

    不是武功名。

    而是买卖。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三千两,买青州盐路一乱。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八百两,买南河镖局失镖。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五千两,买洛水断桥。

    洛水断桥那一行后面,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被水渍模糊。

    第二个是长丰旧掌柜何慎。

    第三个名字,却让柳行的手停住了。

    许东来。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为光看见之后,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柳行抬头看她。

    “你认识?”

    为光没有回答。

    雨声落在船篷上。

    很久后,她才说:

    “把册子合上。”

    柳行没有动。

    为光看着他,声音很低。

    “现在。”

    柳行合上名册。

    阿菱抱着拨浪鼓,坐在陈四尸身旁,像已经哭不出来。

    远处,洛水上的雨雾越来越重。

    而柳行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洛水断桥案已经不再只是洛水的案子。

    它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从十年前、从摘星台、从京城,甚至从为光过去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终于碰到了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