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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拳头 (第1/3页)
*“拳者,力之形也。力无形而拳有形——以有形之拳,载无形之力,此为拳法之始。“*
*——《形意古谱·拳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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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十九日。下午一点半。训练场。
沈牧走进训练场的时候——韩昭已经到了。
韩昭站在普通班队伍的第二排——他的位置是固定的——每次武术课他都站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不是因为那个位置好——是因为那个位置离特训班最近——他可以近距离地看特训班的学生练拳。
沈牧在昨天的武术课上注意到了韩昭——但两个人没有说过话。沈牧不是一个会主动跟人搭话的人,韩昭也不是——韩昭虽然性格外向,但他的外向有一个前提:对方得先引起他的兴趣。
昨天引起韩昭兴趣的人——是沈牧。
原因很简单——在昨天三个半小时的劈拳练习中,普通班三百多人里,只有两个人在下课之后还在继续练。一个是沈牧——他在训练场的角落里又多练了半小时。另一个是韩昭——他在训练场的另一个角落里也多练了半小时。
两个人在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无声的共识——“你也在加练“——“嗯“——仅此而已。没有说话。没有点头。只是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走了。
今天——韩昭主动走到了沈牧旁边。
“你昨天又多练了多久?“他问。
韩昭的身材和沈牧完全不同——壮实,但不是赵崇山那种“铁锭“式的壮实——是一种“弹性“的壮实。肩膀厚,胸膛宽,但腰胯灵活——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不像一块石头——像一头随时准备弹跳的猎豹。他的脸轮廓分明——眉骨突出,下巴方正——但眼睛出卖了他的年龄——那双眼睛还是少年的眼睛——亮的、热的、没有被世界磨过的。
“半小时。“沈牧说。
“我也是。半小时。“韩昭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式的笑——是一种“我找到了一个跟我一样的人“的笑。“你打出来了吗?“
“打出什么?“
“'啪'。就是赵教员那个——手劈下来的时候——'啪'一声。你打出来了吗?“
沈牧摇了摇头。
韩昭也摇了摇头。“我也没有。我打出来的是'呼'——跟风声一样。你也是'呼'?“
“嗯。“
韩昭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沈牧很熟悉的东西——倔。
“今天继续。“
沈牧看了他一眼。
“嗯。“
赵崇山在一点三十三分走进了训练场。
和昨天一样的打扮——褪色的深蓝色训练服,黑色布鞋,花白短发,左脸上的旧疤。双手背在身后——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扫了一眼三百多个学生。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正式开始教拳。“
沈牧注意到他用了“正式“两个字——昨天赵崇山做了一遍劈拳就让学生自己练了——那不是“教“——那只是“展示“。今天——才是“教“。
赵崇山伸出右手——手掌朝下——五指并拢。
“昨天我做了一遍劈拳。你们自己练了三个半小时。现在——告诉我——你们学到了什么。“
训练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举手——一个特训班的学生——个子不高,但动作利索。
“报告教员——劈拳的路线是从头顶到腹部——弧线——手掌朝下。“
赵崇山看着他。
“还有呢?“
学生愣了。“……没有了。“
赵崇山收回了目光。
“你们三百多个人——练了三个半小时——学到的就是一条路线?“
训练场里更安静了。
“好。那我问你们。“赵崇山把手放了下来。“劈拳的力从哪来?“
沉默。
“从手臂来?“赵崇山说。“从肩膀来?从腰来?从哪来?“
还是沉默。
赵崇山没有等回答。他迈开了左脚——步子不大——大约半米——然后他的身体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
他举起了右手。
沈牧在最后一排——看得清清楚楚。赵崇山的手臂在抬起来的过程中——速度比昨天慢了至少五倍——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
手臂沿着身体的右侧向上——手肘微屈——手掌划过一道弧线——到达了头顶的右侧。
然后——在到达最高点的那一瞬间——
沈牧看到了一个他昨天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赵崇山的肩膀。
在他抬手的过程中——他的右肩没有跟着往上抬。
这个细节在正常速度下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因为手在动,人的注意力会跟着手走。但在慢动作下——沈牧看到了——赵崇山的右手已经举到了头顶——但他的右肩——还在原位。
肩膀没有跟着手走。
手在动。肩没动。
这意味着——抬手的力量不是来自肩膀——是来自别处。
赵崇山在到达最高点之后——停了。
“劈拳的力——不从手臂来。“
他开始下劈——还是慢动作。
手掌从头顶出发——沿着弧线——往下——
沈牧在看他的身体——不只是手——是全身。
赵崇山在下劈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发生了几个微小的变化——
第一——他的重心在下移。不是弯腰——他的脊柱是直的——但他的整体重心在往下沉——像是一把椅子在慢慢降低高度。
第二——他的右肩在下劈的后半程——沉了。从原来的位置——往下——大约两厘米。
第三——他的后脚——左脚——脚掌在地面上微微“抓“了一下——脚趾扣住了水泥地面——然后脚掌的外侧发力——一股力量从左脚沿着小腿往上走——
沈牧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放大了。
他看到了。
力量的起点——在脚。
不是手臂。不是肩膀。不是腰。
是脚。
力量从后脚的脚底出发——经过小腿——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到达腰胯——腰胯把力量“分配“给了上半身——上半身的脊柱像一根管道把力量向上传送——经过胸椎——经过颈椎——到达右肩——右肩在力量到达的那一刻“沉“了一下——把力量“送“到了手臂——手臂沿着弧线往下——力量跟着手掌一起到达了终点。
一条完整的链条。
从脚底到手掌。
赵崇山的手掌到达了腹部的左侧——停了。
整个下劈的过程——大约三秒——在慢动作下。
然后他站直了。
“看清了?“
这次——三百多个学生的反应和昨天不同了。昨天是懵的——今天——至少有一部分人——脸上出现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赵崇山没有等他们消化。
“拳法的基本原理——力从脚底起。“他说。“你们的脚不是用来'站'的——是用来'发'力的。你的后脚蹬地的那一瞬间——力量从地面反弹上来——经过你的全身——到达你的拳头。脚是根,拳是梢。根不动,梢不发。“
他停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用最简单的话——“
他的声音在训练场里回荡——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空气中。
“**你的拳头——不是在'打'人——是在'送'力量。力量不是从你的拳头上来的——是从你的脚底下来的。你的全身——从脚到拳——是一条管道。力量从管道的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你的拳头——只是出口。**“
沈牧在最后一排——他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不只是用脑子记——是用身体记。他的后脚在赵崇山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微微“抓“了一下地面——脚趾扣住了鞋底——然后松开。
他感觉到了——脚底有一种很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反弹“——从地面传来的。
很轻。很短。但——在。
他注意到了。
“现在——练。“
赵崇山往旁边走了两步——给学生让出了空间。
“先练脚。不练手。“
“脚?“有人小声嘀咕。
“对。脚。“赵崇山的声音没有变——铁板一样平。“你们昨天练了三个半小时的手臂——手臂练够了。今天练脚。后脚蹬地——找那种'力量从地面反弹上来'的感觉。找到了——再加手。找不到——不加。“
他停了一下。
“规则。“
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说打,你们就打。我说停,你们就停。谁要是打的时候'啊——'一声叫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三百多个学生。
“——围着操场跑十圈。“
训练场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拳法不是唱戏。“赵崇山的声音没有变。“不用配音。你的力量不会因为你叫了一声就变大。叫唤是嘴巴的事——跟拳头无关。你要是觉得不叫打不出来——那说明你的力量是从嘴里来的——不是从脚下来的。“
骚动停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许聊天。练拳的时候旁边有人跟你说话——不要理。你的注意力要放在自己的身体上——不是放在别人嘴里。“
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说的每一个字——只说一遍。没听清的——问旁边的人。问不到的——自己琢磨。我不说第二遍。不是因为我懒——是因为拳法要靠身体去理解,不是靠耳朵去理解。我说十遍不如你自己打一遍。“
三根手指收回去了。
“好了。开始。后脚蹬地。先不加手——只练脚。蹬——收——蹬——收。找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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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个学生开始“蹬“。
场面很壮观——三百多个人同时用后脚蹬地——训练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了一片“咚咚咚“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跺脚。
沈牧也在蹬。
他的后脚——左脚——脚趾扣住了鞋底——然后蹬——
“咚。“
脚掌拍在地面上——声音沉闷——但没有“反弹“的感觉。他的脚蹬出去之后——力量就消失了——没有从地面传回来。
他再蹬。
“咚。“
还是没有。
他调整了一下脚的角度——脚趾更用力地扣住——脚掌的外侧着地——
“咚。“
微微好了一点——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弱的“弹“——但太弱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在蹬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韩昭也在蹬。韩昭的脚比他大——脚掌着地的声音更响——“咚咚咚“——但韩昭的表情告诉他——他也没有找到那个“反弹“的感觉。
然后沈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特训班的方向。
周彦青。
周彦青在“蹬“——但他的“蹬“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蹬地的时候——脚掌是“拍“在地面上的——像是在踩虫子——从上往下——力量是“压“的。
周彦青的脚——是“抓“在地面上的——脚趾先扣住——然后脚掌的外侧发力——力量不是“压“下去的——是“拧“进去的——像是一只手在抓一个球——五根手指收紧——然后往某个方向“推“。
沈牧注意到了这个区别。
“拍“和“抓“。
拍——力量往下走——到了地面就停了。
抓——力量往下走——但到了地面之后——被地面“反弹“了回来——因为脚趾扣住了——力量没有散——它沿着原路返回了——从脚底往上走——经过小腿——往膝盖的方向去。
沈牧在那一刻——
改变了自己的蹬地方式。
他不再“拍“了——他“抓“。
脚趾扣住鞋底——五根脚趾像是五根手指——抓住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然后脚掌外侧发力——往下——往地面——“拧“——
“咚。“
这次不一样了。
力量到达地面之后——没有消失——它被地面“弹“了回来——从脚底沿着小腿往上走了大约十厘米——然后散了。
只有十厘米。
但那十厘米——沈牧感觉到了——不是他的想象——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层面的——一股力量从脚底往上涌了十厘米。
他的嘴角——
弯了。
“蹬地“练了大约四十分钟。
赵崇山在队伍之间走动——偶尔停下来纠正某个学生的动作——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看“。他的目光在三百多个学生身上扫过——像是在用眼睛“称“每一个人的重量。
他在走到普通班队伍的后半段时——在沈牧的身后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他看了一眼沈牧的脚——沈牧正在用“抓“的方式蹬地——脚趾扣住——脚掌外侧发力——力量从地面反弹上来——
赵崇山的手——在那一秒钟里——微微攥紧了。
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纠正。没有表扬。
他继续往前走了。
沈牧没有注意到赵崇山在他身后停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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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赵崇山叫了停。
“好了。脚练到这里。现在加上手。“
他重新站到了队伍的前面——做了一遍劈拳——这次是正常速度。
“劈拳——后脚蹬地——力量从脚底起——经过全身——到达手掌——劈下来。你们刚才练了四十分钟的脚——现在把脚和手连起来。“
他看了一眼三百多个学生。
“我只提醒一点——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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